「什麼樣子?」荷衣瞪著他的身子,道:「你一向就是這個樣子啊。」
「我是說,我是說……」他看著她,心中忽覺一陣淒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扶著他,跳進水中。水裡早釘有幾條橫木,供人歇息之用。
「這是個好地方罷?」她將自己的頭髮打溼,從水裡鑽出來,笑著看他:「我的水性特別好,你曉不曉得?」她得意洋洋地又道。
「看得出來。」他淡淡地笑道:「只可惜我不會游泳。下一輩子我一定託生做只青蛙,陪你好好地遊一遊。」
「學游泳用得著等下一輩子麼?今天我就包你學會。」她將他一拉,拉到水中,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飄了起來。除了那一次泛舟,他從不曾到過這麼深的水。樣子不禁有些狼狽。卻不管三七二十一,緊緊地抱住荷衣。
「你抱著我怎麼學嘛!」荷衣在水裡笑著道:「跟著我,將氣一閉,手在水裡這樣劃就好了。別擔心你的身子,你少了一條腿,更容量浮起來了。」她硬將他的手掰開,只用一隻手託著他的腰。他果然按她所說閉住了氣,頓時感到自己浮了起來,便伸臂向前劃了兩下,身子便跟著向前移去,竟十分靈活。荷衣忙追過去接住他,又教了他幾句換氣的法則。不到半個時辰,他已能獨自從一頭游到另一頭去了。
「你看,聰明的人學什麼都很快。」荷衣笑著道。
不一會兒,慕容無風略感疲勞,兩個人便又坐回橫木之上。
「你自己去遊著玩罷,不用在這兒專門陪著我。」看著荷衣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旁,腳指頭卻又老是在亂動,他忍不住又道。
她一下子鑽入水中,在潭中紮了幾個猛子,將一物扔過來,道:「無風,接著!」
他接過一看,卻是一隻雪白的青蛙,連忙將它放回水中,道:「這個時候怎麼還會有青蛙呢?」
「怎麼沒有?你記不記得,咱們還曾經吃過他的卵呢。」荷衣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水面上一片蒸騰的水霧,夾著從天頂上紛紛揚揚落下來的大雪。她的人影好象是消失了一般。
「荷衣!」他小聲地叫了一聲。
水面一片平靜。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卻感到有一個又輕又軟的東西在輕輕地吻著他的腰。
他想起了那隻青蛙。便將手在水中輕輕一拂。
他的手卻被另一隻柔軟的手牽住。
他當然知道這是誰的手。
然後他忽然完全赤裸了。
「荷衣……」他喃喃地道。
那嘴親吻著他身上的傷痕,她的長髮從水裡飄浮了起來,好象一件衣裳一樣地擋住了他的視線。
「荷衣……」他勉強抑制著身體的衝動。
但他從沒有見過那麼大膽的女人。
所以此時此刻,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他好象也不必控制自己。
而他卻不顧一切地將她從水中拎了起來,道:「荷衣,你清醒清醒!」
「清醒什麼呀!」她白了他一眼。
「你酒喝多了!」
「沒有呀!」
「你剛才……你剛才……」他吞吞吐吐地道。
「我剛才使壞,那又怎麼啦?」她揚起臉,叉著腰,笑得無比狡猾。
「沒怎麼。」他慢吞吞地道:「只有你一個人會使壞麼?」說罷,將她一拉,兩個人忽然都離開了橫木,在水中打起架來。
在水中折騰半晌,慕容無風早已滿身大汗。荷衣還緊緊地抱著他不放。
「行啦,荷衣。」他終於道。
「無風,我好高興,你……你還沒有死,還好好地活著。」她在他的懷中喃喃地道。
「你幾時變得這樣粘乎起來?」他拍了拍她的臉。
「我就是喜歡你,一點法子也沒有。」她輕輕地道。
「我一直以為和我在一起,累的那個人肯定是你……」他鬼鬼祟祟地笑了起來,道:「現在看起來,好象不一定……」
他一笑,蒼白的臉上開始有了一點血色,眼光柔和,深情無限。在荷衣的心中,他的笑如一縷陽光將眼前的冬雪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也不禁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直在溫泉裡泡了一個多時辰才慢慢地換了衣裳騎著駱駝回到客棧。一路上兩人商量著找個人多熱鬧些的小鎮住下來,等過了嚴冬,慕容無風身子恢復得好些了,再啟程回南。回到客棧裡用罷晚飯,他們因方才在溫泉裡那一泡,都玩興大起,正尋思附近還有什麼稀奇的去處可去,荷衣卻不停地打起了噴嚏。她原本身體強健,只因這幾十天在天山上照料慕容無風的傷勢,常常一連幾夜徹夜不眠,白日還要洗衣做飯,抵抗力不免大不如前。雖然如此,她卻是生性好動,叫她躺在床上卻是千難萬難。
「誰說生了病一定要躺在床上啦?」她捧著一杯熱茶,赤著腳,在地毯上走來走去,無論慕容無風如何勸說,她就是不肯坐到被子裡去。
「荷衣,聽話。」慕容無風道。
「現在還早嘛!叫人家怎麼睡呀!」
「我又沒叫你睡,只是叫你在床上坐著而已。」他一把將她拉到床邊,將她的雙腿抬起,塞到被子當中。道:「乖乖地坐著,我已叫小二去煎藥了。」
「啊……嚏!」她用慕容無風的手絹堵住了鼻子:「我已打聽好了,前面再走幾個時辰就是一個大鎮子,名叫‘小江南’,住了很多漢人,咱們就住那裡好了。漢人多,漢人吃的東西也多,至少你用不著整天聞羊肉湯的味道了。」
「你說是哪裡,便是哪裡。」他替她掖好被子。
「只是往那條道上走,啊……嚏!路上有很厲害的響馬。」荷衣擤了擤鼻涕。
「換上這條手絹罷。」他遞給她一條幹淨的手絹。他已替她洗了十來條手絹,全拿到熏籠上烘乾,以備所需。
「我問過阿吉,她說過兩天這裡會有一個商隊路過,咱們只要交一點錢,跟著他們一道走就安全了。這波斯人的商隊總是藏著重貨,很捨得花錢僱刀手。」
「響馬有這麼可怕麼?」慕容無風不禁問道。
「可不是!太行的土匪和關外的響馬一比,就好象是鬧著玩兒的。這西北極地苦寒之處,民風彪悍,晌馬們功夫了得,來去無蹤。西北的武林高手往往比中原人士更加扎手。你看以前劫持你的三星三煞,就是從西北來的,連謝停雲都拿他們沒有辦法。天山冰王就更不用說了,只去了一趟中原就把二十年前我們那裡最厲害的劍客幹掉了。就是那個在門外等著我的顧十三,雖沒見過他出手,一看也知不是尋常之輩。」一說到江湖知識,荷衣的勁頭就來了。
他們出房的時候總能遇到顧十三坐在離他們最近的一張桌子旁飲茶。每見到荷衣,他便很客氣地打個招呼。荷衣不提比劍的事情,他也不提。態度倒是頗有耐心。慕容無風還只當他另有別事需在此逗留。
「他在咱們隔壁住了這麼久,原來是為了等著和你比劍?」慕容無風有些吃驚地道。
「是啊。」荷衣點點頭,「我有直覺,他比賀回要厲害。」
「荷衣,說點我聽得懂的話行不行?他比你如何?」
「我哪知道?比了才知道呀。」
「你別和他動手。」一聽到比劍,他又著急了起來。
「我們可以比劃比劃,點到為止,倒不用著拼個生死。」她笑著道:「你別擔心。」
「你答應他了?」他愈發擔心了。
「啊,第一天就答應了。你看人家的態度有多好,從來不催我。只是每天見到我問候我一聲而已。這麼好的姿態,咱們能不答應麼?」
他想說什麼,卻又住了口。荷衣是一個劍客,劍客當然要常常和別人比劍。何況,這些日子她哪裡摸過劍?成天卷著袖子照料自己,洗衣做飯,幾乎成了標準的黃臉婆。這樣的日子對於一個好動的人而言,豈不悶煞?
想到這裡,他便道:「比劍的那一天,記得叫上我。」
荷衣抿嘴笑道:「你幾時對劍術感起興趣來了?從來聽了江湖兩個字就皺起眉頭的人。」
「這不是娶了江湖的人做老婆麼?我也算是江湖人的女婿。」他愁眉苦臉地道。
「呵呵……」荷衣笑得在床上亂蹬被子。
「老老實實地躺著罷。」他將她的身子按住,強逼著她躺進被子裡。嘆道:「你怎麼好象是屬猴的!」
荷衣只好躺了下來,卻又把一雙胳膊伸出來,道:「無風,啊……嚏,外面有人敲門。」
是小二送來了一碗慕容無風吩咐他熬的藥。
那藥剛剛煎好,放在一個小巧的黑漆托盤上。
慕容無風謝過,接了過來。
以前雙腿俱全之時,他可以把托盤放在自己的雙膝之上。
如今這已成了不可能。
是以,他只好接過了那隻碗。右手端著,左手撥動輪環,將自己移到床邊。
那碗有一個高高的底,倒不覺得燙手。但滿滿的一碗藥汁對一個大病之中的人而言還是有些沉重。
他來到床邊,想拉起荷衣,身子便不自覺地向前傾去。卻不知為什麼,整個身子突然失控,一頭栽倒在床上!
一碗滾燙的藥汁頓時便全潑到了荷衣的手臂上!
荷衣原本是練武之人,反應極快,她只需隨手一撥便會將藥碗撥開。可是如果這樣,藥汁便會全灑在慕容無風的身上。所以她只好不動。
「荷衣!」慕容無風雙手支著床沿,連忙爬起身來,一看荷衣的手臂上全是黑黑的藥汁,便急忙將被子掀開,將她拉到床邊。
「我沒事,我沒事。這藥一點兒也不燙。」她捂著手臂道。
「坐著別動。」他一臉內疚的樣子:「一定是燙壞了!」
說罷不由分說,拭去藥汁,找了藥給她輕輕地塗上。
胳膊早已燙紅了一大塊。
「暫時不能包起來,過一會兒會起水泡。」他垂著頭道。將床上弄溼了的被褥揭了下來,叫來小二,命他換了一套乾淨的鋪蓋,並重煎一碗藥送來。
「水泡?那會是什麼樣子?」生怕他擔心,她故意笑嘻嘻地道。燙紅之處卻好似蜂蟄一般地刺痛起來。
「很嚇人的樣子。」他抬起頭看著她,過了半晌,輕輕地撫著她的手臂,道:「痛得厲害麼?」
「不厲害。」她一慣怕痛,雖這麼說,卻不免呲牙咧嘴。
「痛得要命還說不痛。」他嘆了一聲,道:「和大夫撒這種謊可不管用。我出去一下,看看藥煎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