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慕容,叫慕容無風。」
顧十三訝然:「你就是那個神醫慕容?」
荷衣連忙道:「是啊!沒錯!誰要是做了神醫的父親,那也不是一件掉架的事情啊!」話音未落,腦門子便被慕容無風拍了一下,只聽得他長嘆一聲,道:「什麼‘沒錯’什麼‘掉架’?也不曉得替老公謙虛一下。」
顧十三將話題又兜了回來:「你還沒有告訴我,這柺杖是何人所贈。」
慕容無風道:「是陸漸風。」
顧十三道:「這麼說來,陸漸風一定是最後一個見到我師父的人。」
慕容無風道:「我猜想是。」
荷衣道:「我猜陸漸風大約是……大約是……」她原本想說「大約是殺了吳風,這才將他從不離身的柺杖拿到手裡。」轉念一想,吳風已變成了慕容無風的爹爹,這麼說似乎不妥,便又將話嚥了下去。
慕容無風卻已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她一眼,頷首道:「我也這麼想。」
荷衣又道:「倘若……」她本想說「倘若我們現在就去天山找到陸漸風,便可問個究竟。」轉念一想,慕容無風現在一定比自己更急著想見陸漸風,只是病得起不了床,還是不提這個為好。
慕容無風卻彷彿又明白了她的意思,嘆道:「不錯。」
顧十三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這兩個好象是打啞迷的人。
荷衣道:「可是顧……」她想說:「可是顧大哥可以替我們跑一趟,問個究竟。何況他也想知道他自己師父的下落。」
慕容無風卻一股腦地打斷了她的話,堅決地道:「不行。我一定要親自去。」
在這種情況下,顧十三隻好喝茶。
荷衣又道:「顧大哥,你可聽說過慕容慧這個名字?」
聽了這個問題,顧十三那一口茶几乎要嗆到嗓子裡去:「慕容慧與慕容無風……」
荷衣道:「是母子。」
顧十三道:「糟了。這下我知道陸漸風為什麼要殺我師父了。」
荷衣與慕容無風齊驚道:「為什麼?」
顧十三道:「慕容慧是陸漸風的妻子。」
荷衣道:「是麼?」
慕容無風沉默。
顧十三道:「我師父曾帶我去見過陸漸風一次。他說是去見個熟人。陸夫人也在那裡。我記得那時我還是個少年,不大懂事,聽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便問她是從哪裡來的。她告訴我她姓慕容,還給我做了一碗蛋蛋面。這種雙姓並不多見,是以我記得很牢。」
慕容無風的曾祖是蜀人,谷里的家人和廚師都喜歡蜀味,他卻因身體欠佳,很少吃味道很重的東西。他記得外祖父常常說,母親小時候最喜歡吃的一樣東西就是蛋蛋面。
聽了這話,慕容無風的臉色愈發蒼白,他的手一直撐著床沿,現在卻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荷衣扶著他的肩,輕輕地道:「這都是二十幾年前……上輩人的事情,你不要……不要太往心裡去。」
慕容無風嗄聲道:「這麼說來,你連我的母親也見過。」
顧十三道:「她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任何一個人只要見了她一眼,便會記住她。」
慕容無風沉思半晌,道:「你見她的時候,她看上去高興麼?」
顧十三想了想,道:「很高興……她對我特別好。現在想起來,大約是看在我師父的份上。」
慕容無風道:「等過些時候,我的身子好些了。我會去一趟天山。」
顧十三點點頭,道:「我原本明天就想走……但我們還是一起去比較好。路上多一個照應。倘若我師父真的不在了,倘若陸漸風真的是殺害他的兇手,我一定會替師父報仇!」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象這是件早已決定的事情。
慕容無風苦笑:「就算他真殺了我父親,我這副樣子,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他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手上青筋暴起。臉已因激動而發紅。說出的話,卻充滿了辛酸與嘲諷。
荷衣握住他的手,道:「我可以替你報仇。」
她的手溫暖,而他的手卻是冰冷的。
他垂下頭,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悲憤。
雖然他從小就在不斷地想象著他父親與母親的故事,等到快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卻猶豫了起來。
他彷彿已隱隱猜測出真相的可怕,彷彿已嗅到了一團血腥。
最可悲的是,他是一身殘障,對於這個故事的任何結果,都已無能為力。
這不是他想聽到的故事。
他抬起頭,看著她,良久,忽然一字一字道:
「荷衣,這件事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許你有這個念頭。」
荷衣挺直脊背:「當然有關係。我是你妻子。」
慕容無風道:「我和顧兄一起去天山,你留在這裡。」
荷衣道:「我一定要跟著你,無論你到哪裡我都要一步不離地跟著你。」
她說話的時候,態度無比堅決。
慕容無風嘆道:「那就跟著罷。」說罷,有些窘然地看著顧十三。
顧十三眯著眼,眼中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斜倚著長榻,透過菱花窗格的一道小隙,看著窗外那一角天井。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他對於這所房子唯一比較熟悉的地方。
天井的不遠處似乎連著一道垂花小門。荷衣每天出門買菜,便是從這道門走出去,又走回來。
晴日,她喜歡坐在井邊洗衣裳。由於慕容無風的潔癖,她每天都要洗一大盆東西,床單,枕套,深衣,長褲,手絹,毛巾,白綾繃帶,襪子……
她總要洗上一個多時辰,才能將所有的東西洗到她認為慕容無風可以接受的「乾淨」。
晾好了衣裳,她便一陣小跑地出去買菜,因為已要到做午飯的時間了。
慕容無風吃得很少,而且只吃藕,筍,蘑菇,豆腐之類味道清淡的菜。偏偏這些蔬菜只在南方生長,運到北方便全成了醃乾的食物。他很少吃肉,只吃雞肉與幾種有限的魚肉。羊肉他一聞就要頭昏。
總算他對菜的炒法沒什麼特殊的要求。這幾樣東西,只要把它們弄在一起,加一點鹽,一點油炒熟,他通常都能吃得下。
他喝茶也很講究,一般的茶葉他連碰都不碰。便是好茶葉,也要按照他吩咐的法子去泡,經過七八道一絲不苟的手續,他才認為可以喝。
自從荷衣學會泡茶,她自己便發誓再也不喝茶了,改成喝白開水。
喝一口水要這麼麻煩,真是神經!
他吃飯細嚼慢嚥,荷衣已吃完了兩碗,他半碗還沒有吃過。
如果你問他為什麼要吃這麼慢,他便說這樣吃有利於消化。
她只好耐心地等他吃完,收拾了碗筷,到廚房裡洗碗。
儘管這樣,荷衣還是認為慕容無風的日子實在是過得很糟糕。
自從胸部受傷,肩上又添了一大塊燙痕,他的上身腫得很厲害,疼痛牽連到雙臂,他簡直是一動也不能動。
他每天唯一的活動便是荷衣早晨將他從他們睡的大床抱到臨窗的軟榻,在那裡度過一個白天和一個下午,掌燈時分,洗完了澡,荷衣便又將他抱回大床。
她時刻提防著他受寒,咳嗽或腿傷發作引起抽搐。這些身體的震動是骨傷恢復的大忌。
這種日子,荷衣只要過上一天就會發瘋,慕容無風居然象這樣一動不動地躺了整整兩個月!
他很安靜,從不發脾氣,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只有一次,他實在是有些難受,便讓荷衣將他扶上輪椅,兩個人圍著院子的迴廊轉了一圈。
有時候,他會想起雲夢谷,想起竹梧院,會說自從他走後,那些積下的醫案豈不要堆到房頂?然後他又喃喃自語,說蔡宣和陳策一定會替他料理好谷里的醫務。
荷衣開始猜想他究竟還有沒有餘力回家,多少年之後才能回家。
他的身子受了這麼些挫折,正在一天天地垮下去。
她每天都替他按摩日益萎縮的肌肉。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擺弄著自己的肢體,神態故作淡然,內心卻無比歉疚。
「荷衣,你不必為我做這麼多。」有一天,他忽然道。
「這樣你會好得快。」她反而越幹越起勁。
他默默地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傷感。
他的風痺已逐漸轉移到他的左臂。
左臂是他全身唯一完全健康的地方。他寫字,診脈,用的都是這隻手。
但他已感到這隻手已漸漸地變得不大靈活。寒冷的時候,肘關節和手腕都會有一種刺骨的疼痛。
也許就在不久的一日里,他醒過來,會發現他的雙手因風溼而變得僵硬。
那時候,連吃飯這種簡單的動作,他都會大感困難。
他努力不讓這種想法進入他的大腦。可是他偏偏在夜裡不停地想著這些事情。
無論如何,他得在自己完全變成一個廢人之前將自己結束掉。
在他還有力氣死之前,他一定要死去。
他絕不能活得象一個嬰兒,連一點起碼的尊嚴也沒有。
夜半他為了自己即將來臨的苦難而徹夜難眠,瞪大眼睛看著無邊的夜色。身邊的人卻始終平靜地睡著。她的睡眠是那樣的安穩。
對明天,她總是充滿信心。
「無風,你想想看,多少人在父母的訓斥下度日,悲慘地受得老人意志的左右。沒有父母,這種運氣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有一天她居然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
當然,她是棄兒,難免對父母有一種怨氣。
她的身上沒有任何痕跡,足以讓她找到自己的歷史。
她象一團飄浮的氣體沒有歸處。
「荷衣,如果有一天,你終於找到了你的父母,發現他們還活著,你會高興麼?」有一天夜裡,兩個人聊性大發,一直談到深夜,他這樣問道。
「我不知道,因為我根本不會去找我的父母,而且也早已發誓不再想這個問題。」她淡淡地道。
「我來替你想辦法。我們僱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的親生父母找出來。」他道。
「無風,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和你想得一樣。」她嗤了一聲。
有時候他覺得他並不瞭解荷衣。她的內心深處彷彿也有一個打不開的硬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