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鬆了韁繩,一路上心不在焉地胡思亂想,駱駝卻帶著他走進了一個岔道。越岔越遠。他開始還不放在心上,後來路卻變得漸漸地不大認得了。
他左轉右轉,終於弄明白自己要回去的路,必得經過那個嘈雜的菜市不可。
無奈,他便隨著從四面八方湧來趕集的商販走了進去。
展眼一望,四處人頭攢動,人挨著人,肩比著肩,一副亂糟糟卻熱鬧非凡的景象。
幸虧他騎著駱駝,比旁邊的人都要高一頭,才不至於被這窒息的空氣嗆壞。
他隨著人流茫然地向前移動,這才發覺其實這些商販還算規矩,他們都按照一定的類別擠在一處。前面總能空出一條塵土飛揚的小道,讓行人和顧客通過。
叫賣聲此起彼伏響著:
「新出鍋的馬奶子啦!六文錢一碗!」
「上好的蜀郡花椒,不香不要!」
「喀瓦哺!喀瓦哺!」
「高昌酒!一兩銀子五瓶!」
「新隆坊的銀首飾啊!又便宜又好,現在不買明天沒有了啊!」
他笑了。覺得這裡雖然擁擠,也不是什麼來不得的地方。
那些小販子為了一個銅板願意和客人磨破嘴皮。一個銅板也是錢,一個努力賺錢養家的人,不論他的職業是什麼,都值得人尊敬。
然後,便在這亂轟轟的市場裡,有一個聲音突然格外清晰了起來,突然直直地鑽入了他的耳朵:
「胡餅,胡餅,剛出爐的胡餅。大哥你來一個?這可是雙層的,裡面夾著羊肉,十七種香料還有牛油和辣醬。您吃一個,今天一天便不用下廚了。便宜,十個銅子兒一個。兩個我算你十八文錢。」
他一聽見這個聲音,渾身一震,停下駱駝,舉目四顧。
只見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泥流一般圍繞著他。空中似有上千種聲音:叫賣的聲音,馬和驢子打著響鼻的聲音,煎鍋裡煎臘腸的聲音,討價還價的聲音,首飾叮噹作響的聲音……各種各樣說不清名目的聲音。好象大海掀起的浪頭向他打過來。而那賣胡餅的聲音卻消失不見了。一時間,他竟連那聲音究竟是在他的前方還是後方都沒聽清。
他屏住呼吸,閉目等待那個聲音再度向他傳過來。
過了一會兒,果然,那聲音又叫了起來:「胡餅!胡餅!剛出爐的新鮮胡餅!」
他眼皮一動,人河之中湧動的身影暗淡了下來,遠處卻有一個灰影好似水墨畫中的重筆,從整個卷著塵埃的背景裡凸現了出來。
他頓時目不轉睛地盯住了一個離他還有好幾丈距離的灰色人影。
那背影卻是完全陌生的,一個矮胖的女人。從背後看,她的腰粗得好象水桶一樣。
他的全身卻因那聲音,已激動地發起抖來,幾乎要從駱駝上掉下來。
他拍了拍駱駝,慢慢以走到那個背影之後,卻還在尤夷。
只見那女人一手叉著腰,正在埋頭數著銅板。數罷,一五一十地裝入衣袋之內。便又拿著一個大火鉗,從烤爐裡夾出一個又大又厚的麵餅,大聲叫道:「胡餅!胡餅!新鮮的胡餅!」
有一個男人從她面前經過,她便不由分說地拉著他,道:「新鮮的胡餅,大哥,來一個罷!只要十個銅子兒!」
那男人理也不理,將手一摔,道:「我不要。別拉拉扯扯的!」
女人不管,便又拉住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大嫂,新鮮的胡餅,十個銅子兒一個。看您年紀大,便宜一點,給八個銅板拿走。」
那大年紀的女人看了看胡餅,想了想,道:「五個銅板我就要了。」
「五個?那個也太……便宜了罷?看您有心,我吃個虧,打掉牙齒和血吞,七個銅板好了。」她興致勃勃地道。
大年紀的女人頭一擰,便往前走。
「喂……喂……大嫂,別走嘛。算了,五個銅板就五個銅板,我賣啦!」說罷接過銅子,用一張紙將胡餅一包塞是那女人的包裡。
慕容無風看著那背影,那女人又側過身來,準備從爐子裡再夾出一個胡餅。
她的肚子極大,看上去已有了七八個月的身孕。卻穿著一件顯然是用以往的舊衣裳改制的布袍。肚子被箍得緊緊地,顯得極不合身。而她身上除了臉以外的其它的地方,看上去好象是都比往日胖了足足一倍。只是她的神情還是一副雄糾糾的樣子。她的頭髮仍是那長,馬馬虎虎地捲成一團,用木簪子挽住,卻象是好久都不曾洗過,上面蒙著一層若隱若現的油煙。臉雖被爐火烤得滿頭大汗,卻是又光又亮。全身充滿著一股羊油的味道。
他呆呆地看著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心跳,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卻又被他強行忍了回去!
「荷衣。」
他的聲音一向很低,一齣口便被那茫茫的嘈雜之聲淹沒了。那胖女人卻立時轉過身來,一見是他,有些吃驚,卻笑了起來,衝他打了一個招呼:
「你好哇!慕容無風!」
他拍了拍駱駝,讓它坐下來,自已將身子移到輪椅上,駛到她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抓住她油膩膩的手。
「幹嘛呢?放手嘛!人家還要做生意呢!哎!胡餅!」她要掙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他死死地捏著,根本不放。
「荷衣……你……你幾時懷孕了?」他看著她巨大的肚子,道。
廢話,他是大夫,當然知道那是八個月的身孕。荷衣離開他的時候,已然懷孕兩個月了。他心中暗暗將自己大罵了頓。那時他只顧養傷,一心只想著自己的家事,不然早就該知道了。
「我……」荷衣剛要答話,卻見一個男人道:「胡餅多少錢一個?」
荷衣道:「十……」
慕容無風打斷她的話,將一綻銀子拋給那男人,道:「這是五兩銀子,這裡的胡餅你全拿走。」
那男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心道:「又給錢又送胡餅,這人一定是瘋了。世上還有這麼好的事?」生怕他反悔,將胡餅一胡腦兒地裝進口袋裡。一陣風似地跑了。
荷衣氣得直跺腳,道:「慕容無風,你怎麼攪我的生意哪!」
他不理,又對旁邊一個賣胡餅的老頭道:「這爐子你要不要?」
老頭道:「這麼好的爐子,誰不想要?」
他遞給他一張銀票:「爐子連裡面的東西全送給你,我還給你二十兩銀子。只求你快些把它拉走。」
那老頭接過銀票,將荷衣的烤爐往板車上一放,忙不疊地溜了。
荷衣大聲道:「喂!喂!老頭兒站住!還我的爐子!」
那老頭一聽,溜得更快,頓時便沒了影。
荷衣跺著腳,過來擰慕容無風的肩膀:「慕容無風!你中什麼邪了?幹嘛賣了我的家當?我怎麼一見你就倒霉哪!」
慕容無風道:「隨你怎麼說罷。告訴我,你怎麼……你怎麼……」他心裡一陣發酸,道:「挺著一個大肚子還要賣東西餬口?」
荷衣愈把肚子挺得高高地,道:「你管得著麼?我從小就喜歡賣東西。我就高興賣東西!」
慕容無風又道:「你為什麼不去壽寧?為什麼還留在這裡,卻不來找我?這些日子……你住在哪裡?又……又受了哪些折磨?」
他看著她,輕輕摸著她隆起的腹部,十分傷心地道。
「什麼折磨呀?我這不是好好的麼?」她的心軟了,摸了摸他的頭,道:「這地方你從來不來的,今天發了什麼神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