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衣裳的時候,她忽然緊緊地抱住了他,忽然大聲道:「無風,咱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說罷,便不顧一切地吻了過去。
這一天天朗氣清,風和日麗。庭花怒放,蟬聲輕噪。昨夜的一場暴雨早已將青石板的小院洗得乾乾淨淨。
兩人如痴如醉地吻了很久,吻得幾乎窒息,這才聽見有人乾咳了一聲。
他們在倉皇中鬆了口,回頭一看,葉士遠領著兩個學生站在門口。
院門並沒有鎖,他常常來,因為慕容無風行動不便,也懶得叫門,便推門直入。看了這一景,想避開卻已不可能,便只好乾咳了一聲。
荷衣的臉頓時飛紅了起來。
葉士遠笑而不語。慕容無風性情頗為內向,在眾人面前說話不多。亦從未向他們提起過荷衣。大家只當他年輕,尚未婚娶。此時卻見他抱著一個大肚子的女人,均十分納罕,一時便也愣在那裡。半晌,才恍然大悟,打趣道:「這位姑娘想必是你畫的那個‘山鬼’了……」
慕容無風微微發窘:「這是內子……剛回來看我。」
荷衣卻早已知道那是葉士遠,忙道:「諸位請屋裡坐。我去泡茶。」說罷,滿臉通紅,一溜煙地逃到廚房裡去了。
見他們夫妻團聚,葉士遠不敢多擾,講了幾句話,喝了幾口茶就出來了。不多會兒,又差人送來了一大盒糕點,幾匹緞子。他果然心細,看著荷衣穿著慕容無風白袍子走來走去,便知她沒有足夠的衣服,連忙叫人買了送過來。
「這位葉先生,可真是古道熱腸啊。」慕容無風陪著她在院子裡慢慢地散步的時候,荷衣嘆道。
「在我這一行裡,好人總是特別多。」他笑了笑,道。
「顧十三也常來這裡?」她問。
「他有時帶著小傅過來。波斯人的那一趟,他們掙了不少。這個夏天便可以歇一歇了。他常常問起你。還說要到壽寧去找你比劍呢。」
「這人可不是痴了?我現在哪有心思呀。」她握著他的手,微嗔。
黃昏的時候,他給她做了她最愛吃的紅燒肉。
晚上,夜空升起了紫色的星辰,兩個人便坐在井臺邊乘涼,閒話。
遙遠的小鎮,昏暗的街道,深夜中,一切彷彿都已入睡。
飲罷最後一杯茶,兩個人手挽著手,一起走進夢鄉。
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兩個月一晃而過,就在荷衣將要臨產的最後兩天,她卻突然消失了。
「你別來找我,我就在這鎮子裡。等生下了孩子,我再回來。我會一切平安的。」這是她留下的字。
她知道,倘若慕容無風守在她身邊,萬一那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他一定受不了。
看見這紙條,慕容無風卻急得快發了瘋。這小鎮其實並不小,幾乎住著上萬戶人家。而荷衣那小個子,生孩子只怕並不順利,他事先不敢說,怕她害怕。
他也不敢亂走,荷衣若有事,她一定會派人來找他的。
所以他只好一個人在院子裡亂兜圈子。
便這樣不吃不睡,憂心如焚地等了一天一夜,卻沒有半點訊息。
她大約還沒開始生呢。他胡亂地安慰自己。
到了臨晨,他聽見門外馬聲疾馳,到了他門口又霎然而止。
他正守在門口,進來的卻是顧十三。
「今天你什麼事都別找我,我沒空。」慕容無風道。
顧十三一把將他抱到馬鞍上,粗聲粗氣地道:「她難產,孩子生了一天也沒生下來。」
說罷,快馬加鞭地帶著他來到一處僻靜的院子。
一進門,他就聽見荷衣的呻吟之聲。
她滿頭大汗,目光離散,早已折騰得沒了氣力。
她身邊兩個穩婆卻一個抓著她的腿,一個正在逼她使力。
「慕容無風!我要見慕容無風!」她突然大叫道:「慕容無風!」
他衝過去,抓住她在空中亂晃的手。
「荷衣別怕,我在這兒。」他沉靜地道。
「我會死嗎?」她哭著道:「我不想死……你快救救我!救救孩子!」
「有我在,你不會死的。」他淡淡地道,一邊說,一邊在水盆裡淨手。
「我不要象你媽媽……那樣……不過,如果實在不行,你也……你殺了我罷!」她低聲道,眼漸漸地要閉過去了。
他使勁搖了搖她,道:「荷衣,清醒些。我媽媽……她當時身邊若是有一個哪怕是最一般的大夫,她也絕不會死得這樣慘。相信我。孩子已經快出來了。吸氣,休息一會兒,等我說用力,你再用最後一次勁。一次就夠了,明白麼?」她看著他冷靜的樣子,點點頭,忽然又有了信心。
他給她紮了兩針,免去一些疼痛,給她恢復了一絲氣力,雙手在她的腹部輕輕推挪了一柱香的功夫,然後他道:「用力。」
她屏住呼吸,一使勁,忽覺身子一輕……
「哇……」那孩子竟中氣十足地哭了起來。
她神情緊張地看著慕容無風,
他卻抱著孩子,一言不發,左看右看。
她顫聲道:「她……她是不是還好?」
他笑了笑,道:「好極了。」
「傻笑什麼呀!你快些瞧瞧她的腿……」她又不放心了。
「她的腿正使勁蹬著我呢。」說這話時,他的眼眶也紅了:「荷衣,咱們的運氣總算不是太壞。」他剪斷臍帶,用毯子將孩子包好,遞到她面前:「只是她長得實在是太象我了。」
她喜滋滋地道:「象你好。象我就糟了,你比我好看多啦。我有什麼好,到哪兒人家都以為是個丫環。」
「給我也瞧瞧。」顧十三不知什麼時候也從門溜進來,對著嬰兒左瞧右瞧。
「瞧什麼?我還沒找你算帳哪!是不是你把荷衣弄到了這裡?」慕容無風道。
「荷衣,你可是答應了要和我比劍的呢!」顧十三丟下這句話,連忙逃了。
「顧大哥慢走。」荷衣遠遠地叫了一聲。
於是,他們帶著孩子在小江南又住了半年,便由顧十三與小傅護送著,回到了久別的雲夢谷。
此時,他們已離開雲夢谷快兩年了。
第一個見到慕容無風的是趙謙和,那天他正在大門裡象往常一樣地接待一個藥商。慕容無風進門的時候,他以為是借屍還魂,五十多歲的人,竟激動得手舞足蹈。一連喝了兩杯水才鎮定下來。
谷里所有的人都為這突然而至的好訊息而驚喜若狂。
整個神家鎮的酒家那一天也因這訊息,所有的菜,全部半折。
雲夢谷並沒有多大變化,以前慕容無風常常生病,人們早已習慣了谷主「不在」的日子。各自按各自的職責工作,這兩年,他們便只當慕容無風又生了一場大病而已。
第二日,慕容無風將趙謙和叫到了自己的書房:「我與荷衣雖已成婚,卻一直沒有好好地慶祝一番,今晚我想好好地請大家吃一頓。熱鬧執鬧。」
「這個當然!屬下這就去安排。保證谷主滿意。」趙謙和一個勁地點頭。
不料,慕容無風接下去的話卻又是個難題:
「可是我與荷衣,都不愛熱鬧。所以這一頓你們儘管吃,我們倆是不會參加的。」
趙謙和道:「這個不妥,明明是谷主與夫人請客……主人不到……」
慕容無風道:「就是這樣,餘下的事情,你自已想法子。」
他又恢復到以前的樣子啦。
那一晚,所有的燈籠都是紅的。竹梧院外,一片少有的喧鬧。
又是一個晴朗清涼的仲夏之夜。
「子悅是不是已睡了?」慕容輕輕地問道。
他們的女兒,名字便叫慕容子悅。
荷衣點點頭。
那孩子穿著一個紫色的肚兜,正睡得滿頭大汗。她還很小,皮膚卻極白,模樣像極了慕容無風。
她有一個奶媽,叫鳳嫂。荷衣有事的時候,孩子便由她來照顧。
「出去走走?」荷衣將孩子交給鳳嫂,忽然對他道。
他點點頭,荷衣便推著他,信步踱到九曲橋上。
那水中的小亭尤在,只是換了全新的紗簾。
荷香滿面,濤聲悠遠。
「那一天,你是從這裡下的船麼?」她將他推到小亭上,笑嘻嘻地道。
她扒著欄杆往下看。
「說了不提這事兒的呢?」他不高興了。
「奇怪,你當時是怎麼下去的?這裡這麼滑,又這麼徒?」她偏又追著他問。
「柱著柺杖下去的。」他道。
「慕容無風,這裡正好有一隻船!」她忽然指著水面驚喜地道。
那船上燃著兩盈紅燈籠,裡面鋪著毛氈和皮褥。還有一個紅泥小火爐。
他一看,怔住了,結結巴巴地道:「荷衣……你搗什麼鬼?這裡幾時又有了一條船?」
「我不和你玩了!我要到船上去。」她身子輕輕一躍,便落到了船上。
他追過去,道:「荷衣上來,那船……不曉得它結實不結實。」
她坐在船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他只好交柺杖拿出來,扶著欄杆,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
他走路還是很困難,沒有東西扶著,他幾乎連一步也沒法走。
她又跳到他身邊,道:「扶著我。」便挽著他的腰,扶著他慢慢地走下臺階。又帶著他輕輕一縱,來到船上。
「這船是我佈置的,怎麼樣?」她遞給他一杯茶。
「不錯。」他呷了一口,心裡還是不明白她想幹什麼。
不禁暗暗地想到,這丫頭嫁了我之後,肚子裡的鬼主意怎麼突然多了起來?
「那我可就劃了。」她拿起槳真的劃了起來。
船微微一晃,便穩穩地向湖心駛去。
夏夜中,湖水微漾,天地之間卻是一片寧靜。
槳聲與水聲交織,夜曲一般地唱合著。
「是這裡麼?」到了江心,荷衣放下槳,問道。
「什麼這裡那裡?」
「你那天就是從這裡跳下去的?」她又問起了這件事。
「嗯。」他隨口道。好幾年前的事情,誰還記得那樣清楚。
「慕容無風,哎,別東張西望的。人家說正經事哪。」她把他的頭擰過來。
「正經事?說罷,我聽著呢。」他看著她。
「你說,自從你在這裡被水嗆過一次之後,是不是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就忽然變得特別倒霉?」
他想了想,道:「嗯。」
她又道:「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她道:「因為你的魂沒了。」
他笑了起來。
「慕容無風,別笑!」
「好罷,我的魂沒了,現在你身邊喝著茶的那個人,其實是一俱殭屍。」
「反正,咱們得在這裡把你的魂給撿回來。」荷衣不理他的玩笑。
「撿回來?怎麼個撿法?」他笑著道:「你快告訴我,我明兒把它寫到醫書裡去,小注:楚氏還魂消災法,已驗之,甚效。」
「法子麼,有很多。最常見的一種,便是你再跳下去一次,我再將你撈上來。」
「荷衣,我已經洗過澡了。」
「當然還有別的法子。」荷衣的笑開始鬼鬼祟祟了起來,忽然擠到了他的身邊,緊緊地挨著他坐著。
「還有什麼法子?」他問。
她不吭聲了。
他道:「荷衣,船會翻的。」
她道:「那就讓它翻了罷。」
他想了想,放下茶杯,道:「也是。反正我會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