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按著自己的帽子,回頭,看到溫寒,眼睛中有什麼一閃而過,熱情地「嗨」了聲:「是你啊?」
是她?溫寒有些發懵,還有種奇怪的情緒壓在胸口。她剛才還很焦急地讓自己臉色好一些,快出來對他表達感謝,現在,這些情緒全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最初見到這個女孩時,她衣衫被程牧雲撕扯破爛,狼狽地用披肩裹著自己的上半身,在他手指輕敲著門框的聲音,還有這個女孩愉悅的笑聲裡落荒而逃的場面。
這個女孩……
短短幾天,她幾乎要忘記了。
這是程牧雲口中所說的,老闆娘介紹給他的特殊服務,讓他□□愉的女孩。現在出現在這裡。
溫寒臉色發白,含糊著應了聲,在阿加西好奇追問下,草草解釋自己與這女孩在加德滿都那間小旅店裡有過一面之緣。她走過去,儘量自然地坐在女孩身邊,任由她給自己注射疫苗。
這情形要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
而程牧雲恰好不在營地。
整個下午,溫寒都看著這個女孩像天使一般,為受傷的人重新處理傷口,對每個人都和顏悅色。她心底翻湧的情緒很陌生,很不舒服,甚至想,重新回到帳篷去矇頭大睡。
「太貴了,」朗姆在溫寒身邊嘀咕,抱怨嚮導僱來的腳伕有多昂貴,「我們是抗擊盜獵者的遊客,應該獲得客人般的款待,可這價錢簡直是在對待敵人。」
王文浩倒沒顧得上這裡,始終在顧看著眾人的行李。
「王文浩真是個很有耐心的人,」阿加西低聲說,「你看,他不止在看我們的,還在檢查其它遊客的行李是否裝得妥當。」
那幾個守湖計程車兵揹著□□,在樹林裡收拾昨夜被咬死的獵犬。溫寒看到有一個,齜牙咧嘴地說著什麼,目光兇悍,讓人不寒而慄。
或許是常年和這些盜獵者交鋒,這種始終處在戰鬥中的狠辣,早就蝕骨入髓。
她莫名就想到程牧雲昨夜幾乎將一隻藏獒砍成兩段後,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常年浸泡在黑血裡,剛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
她看四周。
他還是沒回到,已經天黑了。
誰都沒料到,程牧雲在深夜出現,還帶著十幾頭大象回來。
這裡很多大象都是用來遊覽的,並不能帶出去做腳力。誰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搞定這些的。這個男人,彷彿無所不能。
坐在各自帳篷裡避雨的遊客們,都歡呼起來,笑著交流,慶幸明天不用冒雨徒步了。
溫寒不是沒有聽到歡呼。
可她在大帳篷裡,對著還沒燒開的水壺,在努力讓自己不要移動。坐在這裡,那個與他曾有過露水情緣的女孩就在這個營地,也許……她特地來這裡就是為了再見他一面。
帳篷外,嚮導們在忙著安置大象和趕象人。
熱鬧,笑聲不絕。
溫寒控制不住地想下去,一整天看著那個女孩,對方還時不時用探究的目光來審視她。好像她很清楚,自己也是他的女人之一。
他的黑靴出現在她右側。
「如果你能放棄盯著那個爐子,用你那雙美麗的眼睛看我一眼,」他的聲音隨後而至,半蹲下身子,輕聲說,「今晚,我就留在這裡。」
溫寒避開他。
「怎麼了?」他笑得輕而性感。
單手從她腦後繞過去,將她的臉按向自己,卻感覺到她掙扎著要躲開的動作。
他再次笑,咬上她的耳垂。
溫寒倒吸口氣,怕被人聽到,只能小聲掙扎:「我不想,我早說過讓你別靠近我——」不想在匆忙旅程中和你露水情緣,也不想看著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可她說不出來。
程牧雲盯著她。
慢慢地,困住她的那隻手臂鬆了開。
溫寒喘著氣,倉惶地從小凳子上躲開,倒退數步。
她在為了那個女孩而吃醋,可她不敢承認,畢竟面前這個男人和她才認識不超過一百個小時。
程牧雲手扶著地面,起身,抬眼的一刻已經恢復如常。他的安靜和帳篷外嘈雜的雨聲顯得如此對立,格格不入。
他的身體因為兩日夜沒有休息,又因為周身的傷,始終處於高燒狀態而變得不太靈活,下午又徒步太久。
總之,不太聽從大腦的支配。
但並不妨礙他用最後的耐心和她說話。
「我明天會離開這隻隊伍。」他開口第一句是告別。
「明天?」她脫口而出。
「是的,明天。我會提前結束這段美好的路程,」他嘴角揚起一個小弧度,「祝你和你朋友接下來在尼泊爾玩得愉快。」
溫寒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沒想到是這樣的一句話。
雖然她知道,她和他相聚的時間很短。可她沒想到分別就是明天。她剛才甚至做好了他又要像前幾天一樣的準備,想好了如何應對他。
程牧雲彎腰撈起自己剛扔到小藥品架上的溼透外衣,略微活動了一下右肩,一言不發地離開大帳。
帳篷外的雨越來越大。
在土地上匯聚成一道道水溝,他黑色的靴子慢慢蹚過那一條條水流,繞開帳篷群,向著不遠處避雨棚走去。
那些大象都聚集在樹下避雨,孟良川和嚮導們在臨時搭起來的避雨棚下,商量如何讓人和貨物都能在如此大雨下,順利離開這裡,繞開路上的塌方,抵達下一個地點。
王文浩也在雨棚下,很是焦躁,不停大聲用中文和孟良川在爭吵著什麼。王文浩察覺到身後有人走進避雨棚,回頭看是他,怒氣又躥了幾個高度,剛才他親眼看到他走入溫寒在的大帳篷,這個男人竟然收了自己的錢,在自己警告下還要接近自己的女人——
「你告訴你,明天我就要解僱你!到下一個地點,我需要另外的——」王文浩沒說完,衣領就被程牧雲慢慢攥住。他靠近,透過王文浩架在鼻樑上的那副眼鏡,一眼望到他的靈魂深處:「好好看著你的貨,我可不敢保證下一秒會不會放棄那些酬勞,將你和它們一起扔進河裡喂那些飢渴的小畜生。你知道,尼泊爾政府很保護野生動物,它們吃了你也不會有什麼麻煩。」
每一個字都很低,低得讓孟良川都聽得齒冷。
王文浩高舉兩手,黑著臉求和:「好,好,算我惹不起你們。明天我給足你們酬勞,好聚好散。」
怦然一聲拳頭砸入骨肉的聲響,伴著慘叫,王文浩倉惶跌後數步,摔到了泥水裡。他狼狽地咒罵著,爬了兩次才爬起來。
程牧雲一步步從遮雨棚走出來,從後腰抽出把匕首,雙腿分開而立,站在雨裡。
不遠處帳篷裡的遊客們都圍在帳篷口,緊張地圍觀這場突如其來的爭鬥。所有人都看到雨水裡他握著的那把刀,全都在腦海裡重放著昨夜一隻兇猛藏獒是如何被這把刀幾乎砍成兩半的畫面。
他走到王文浩真旁,在他撲身上來的瞬間,屈膝重重撞上王文浩的身體。
王文浩又一次摔到泥水裡。
面前的男人膝蓋壓住他的右腿,匕首噗地插入泥土裡,只剩了黑色的柄。
在嘈雜的雨聲裡,
他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問膝蓋下的人:「過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