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認為你有這種人生觀。對你來說,過去的事情,沒有哪一件應該受到指責,因此你回憶起過去的事情來,便覺得件件滿意,這與其說,是因為你人生觀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因為你天真無邪。可是我的情形卻是兩樣。我腦子裡總免不了想起一些苦痛的事情,實在不能不想,也不應該不想。我雖然並不主張自私,可是事實上卻自私了一輩子。從小時候起,大人就教我,為人處世應該如此這般,卻不教我要把脾氣改好。他們教我要學這個規矩那個規矩,又讓我學會了他們的傲慢自大。不幸我是一個獨生子(有好幾年,家裡只有我一個孩子),從小給父母親寵壞了。雖然父母本身都是善良人(特別是父親,完全是一片慈善心腸,和藹可親),卻縱容我自私自利,傲慢自大,甚至還鼓勵我如此,教我如此。他們教我,除了自己家裡人以外,不要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教我看不起天下人,至少希望我去鄙薄別人的見識,鄙薄別人的長處,把天下人都看得不如我。從八歲到二十八歲,我都是受的這種教養,好伊麗莎白,親伊麗莎白,要不是虧了你,我可能到現在還是如此!我哪一點不都是虧了你!你給了我一頓教訓,開頭我當然受不了,可是我實在受益非淺。你羞辱得我好有道理。當初我向你求婚,以為你一定會答應。多虧你使我明白過來,我既然認定一位小姐值得我去博她歡心,我又一味對她自命不凡,那是萬萬辦不到的。」
「當初你真以為會博得我的歡心嗎?」
「我的確是那樣想的。你一定會笑我太自負吧?我當時還以為你在指望著我、等待著我來求婚呢。」
「那一定是因為我態度不好,可是我告訴你,我並不是故意要那樣。我決不是有意欺騙你,可是我往往憑著一時的興致,以致造成大錯,從那天下午起,你一定是非常恨我。」
「恨你!開頭我也許很氣你,可是過了不久,我便知道究竟應該氣誰了。」
「我簡直不敢問你,那次我們在彭伯裡見面,你對我怎麼看法。你怪我不該來嗎?」
「不,哪兒的話;我只是覺得驚奇。」
「你固然驚奇,可是我蒙你那樣抬舉,恐怕比你還要驚奇。我的良心告訴我說,我不配受到你的殷勤款待,老實說,這當時的確沒有料到會受到份外的待遇。」
達西說:「我當時的用意,是要儘量做到禮貌周全,讓你看出我氣量頗大,不計舊怨,希望你知道我已經重視了你的責備,誠心改過,能夠原諒我,沖淡你對我的惡感。至於我從什麼時候又起了別的念頭,實在很難說,大概是看到你以後的半個鐘頭之內。」
然後他又說,那次喬治安娜非常樂意跟她做朋友,不料交情突然中斷,使她十分掃興;接著自然又談到交情中斷的原因,伊麗莎白這才明白,當初他還沒有離開那家旅館以前,就已下定決心,要跟著她從德比郡出發,去找她的妹妹,至於他當時所以沉悶憂鬱,並不是為了別的事操心,而是為了這件事在轉念頭。
她又感謝了他一次,但是提起這樁事,雙方都非常痛苦,所以沒有再談下去。
他們這樣悠閒自在地溜達了好幾英里路,也無心再去注意這種事,最後看看錶,才發覺應該回家了。
「彬格萊和吉英上哪兒去了?」他們倆從這句話又談到那另外一對的事情上去。達西早已知道他朋友已經和吉英訂婚,覺得很高興。
伊麗莎白說:「我得問問你,你是否覺得事出意外?」
「完全不覺得意外。我臨走的時候,便覺得事情馬上會成功。」
「那麼說,你早就允許了他啦。真讓我猜著了。」雖然他意圖聲辨,說她這種說法不對,她卻認為事實確實如此。
他說:「我到倫敦去的前一個晚上,便把這事情向他坦白了,其實早就應該坦白的。我把過去的事都對他說了,使他明白我當初阻擋他那件事,真是又荒謬又冒失。他大吃一驚。他從來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我還告訴他說,我從前以為你姐姐對他平平淡淡,現在才明白是我自己想錯了;我立刻看出他對吉英依舊一往情深,因此我十分相信他們倆的結合一定會幸福。」
伊麗莎白聽到他能夠這樣輕而易舉地指揮他的朋友,不禁一笑。
她問道:「你跟他說,我姐姐愛他,你這話是自己體驗出來的呢,還是春天裡聽我說的?」
「是我自己體驗出來的。最近我到你家裡去過兩次,仔細觀察了她一下,便看出她對他感情很深切。」
「我想,一經你說明,他也立刻明白了吧。」
「的確如此。彬格萊為人極其誠懇謙虛。他因為膽怯,所以遇到這種迫切問題,自己便拿不定主張,總是相信我的話,因此這次一切都做得很順利。我不得不向他招認了一件事,我估計他在短時期裡當然難免要為這件事生氣。我老實對他說,去年冬天你姐姐進城去待了三個月,當時我知道這件事,卻故意瞞住了他。他果然很生氣。可是我相信,他只要明白了你姐姐對他有情感,他的氣憤自然會消除。他現在已經真心誠意地寬恕了我。」
伊麗莎白覺得,彬格萊這樣容易聽信別人的話,真是難得;她禁不往要說,彬格萊真是個太可愛的人,可是她畢竟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她想起了目前還不便跟達西開玩笑,現在就開他的玩笑未免太早。他繼續跟她談下去,預言著彬格萊的幸福……這種幸福當然抵不上他自己的幸福。兩人一直塊談到走進家門,步入穿堂,方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