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嫣,所以我才拜託你。」我用力抓住她的雙手,「一旦我拿到了證據,不用多久以後就可以的……我第一時間通知你,找個合適的機會,你來告訴西決,你說話比別人管用,他其實非常相信你。」
「開什麼玩笑!」她像是被燙著了那樣甩掉我,「這種事情讓我去做,你自己怎麼不做?我才不要,我死都不幹。」
「他會懷疑是我搞鬼的!」脫口而出的時候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搞什麼鬼?」她皺眉頭。
「我的意思是說,我說話他根本聽不進去,想來想去,我只能拜託你了,在合適的時候,告訴他,就說我為了搶回孩子不得已才這麼做……讓他們在三叔三嬸開始操辦婚禮之前分手,這樣到時候不至於丟太大的人,我也覺得,只有這樣能把大家的損失減小到最低,你說我還能怎麼辦呢?」
「西決怎麼那麼倒霉啊,喜歡誰不好,偏偏就是江薏,江薏到底是腦子進水了還是怎麼樣呢,腳踩兩隻船,圖什麼呀……」陳嫣自言自語,紅了眼眶。
「你這樣的女人當然理解不了她。」我撫了一下她的肩膀——不得已,我必須用她喜歡的方式跟她表達情感,儘管這種方式讓我頭皮發麻,「她看準了西決可靠,所以想嫁,可是對她江薏來說,這不夠。」
「我不懂,也懶得懂。」陳嫣憂傷地看著裡間的房門,那是北北的搖籃所在的房間,「東霓,我也求你了,這件事情我不想參與,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就當什麼都沒跟我說。」
「真是被你氣死了。」我無奈地把自己攤在靠背上,「我是要害他嗎?怎麼你搞得就像是……」
客廳裡的電話「丁零零」地響起來,陳嫣像是救火那樣地撲上去,「喂?」她壓低了嗓門,有些不滿,「幹嗎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呀,北北在午睡,你吵醒她怎麼辦……」我饒有趣味地看著她的表情,想象電話那頭小叔唯唯諾諾的樣子。可是緊跟著,她的表情變了,「那怎麼辦,我不能離開家,得有人看著北北,東霓現在就在我們家,讓她馬上回去吧。」
「出事情了東霓。」她握著電話,臉色很古怪。
「別嚇我。」我愣愣地說。
「你現在得趕緊回家去……是你三叔,他好像是生病了。其實鄭老師說得也不是那麼清楚。」
顧不上嘲笑她居然還管小叔叫「鄭老師」了,我不做聲地站起來往門外跑,身後傳來她焦急的聲音,「你知道情況了以後一定要快點兒打電話給我,東霓——」
三叔半躺在臥室的床上,身上還穿著上班時候的襯衣,「你跑回來做什麼呀?」他衝我故作鎮定地笑,「南音她媽就是大驚小怪,還要把你們大家都招來,真是擔不得一點兒事兒。」
「算了吧,還不是你自己不當心自己的身體,」小叔在一邊接話,「還好是體檢出來有問題,不然你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有什麼不舒服的也不知道跟家裡人說。」
三叔無奈地揮了揮手,「真沒什麼不舒服……我從很年輕的時候就有這個毛病,胃疼,有時候覺得胃酸,消化不太好——那時候你們的奶奶都是給我抓點兒中藥就能好,最近一段時間多少有點兒犯老毛病,可是和過去也沒什麼區別呀,我就沒在意……」
「什麼叫沒在意!」三嬸從客廳裡衝到房間來,滿臉通紅,手裡還拿著電話簿,「既然最近都覺得不舒服了為什麼不說呢,你現在能和年輕的時候一樣麼?消化不好和胃裡面有陰影能是一回事麼?你不愛惜自己也得想想南音,你得為南音好好活著!」我很少見到三嬸這麼大聲地講話,可以說,從來沒有。
「那難道是我自己願意得病的啊?」三叔也衝著三嬸瞪起了眼睛。
「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話……」小叔手忙腳亂地擋在他們兩個人中間,還是以「老鷹捉小雞」裡面「母雞」的姿勢,似乎怕他們倆打起來,「現在哪兒是吵架的時候?醫院的結論都還沒出來,我們不要動不動就拿‘死活’來自己嚇唬自己!」
「好啦三嬸——」我把自己的嗓子努力捏起來一點兒,做出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一邊拍三嬸的肩膀,一邊把她往門外拉,「你是太著急了三嬸,來,我們出來,喝杯水,不管怎麼講三叔是胃有毛病對吧,那麼晚上一定要吃得清淡點兒,我來幫你的忙……」像哄小孩一樣把她弄出了房間,小叔暗暗地看我一眼,對我點點頭。
三嬸徑直地走進廚房裡面,在靠牆放著的小餐桌旁邊,頹然地坐下,眼睛直直地盯著吊櫃,我發現了,好像廚房是個能令她安心的地方。「三嬸,到底怎麼回事啊?胃裡面有陰影是什麼意思呢?」
「是常規體檢,b超測出來胃裡面有個陰影,人家醫生說,明天早上過去做胃鏡,說不定還要做什麼胃液還是黏膜的化驗……」她蒼白的手託著額頭,「我剛剛打電話問了我認識的一個醫生,胃裡面的陰影,有可能是炎症,有可能是囊腫,還有可能,還有可能,就是最壞的……不過那個醫生倒是跟我說,就算是最壞的,現在也極有可能是早期,可以治的。」她非常用力地強調「早期」兩個字,我聽著很刺耳,不知道為什麼,她連講出來「癌」那個字都不敢,卻那麼用力地說「早期」。我知道人生最艱難的時刻莫過於抱著一點兒希望往絕境上走。我還知道,雖然我不懂什麼狗屁醫學,早期的癌也還是癌,就像有自尊的妓女不管怎麼樣也還是妓女,沒什麼太大區別的。
「不會的!不會是癌症的三嬸!」我用力地按著她的雙肩,甩甩頭。
「啊呀,你小聲點兒!」三嬸大驚失色,幾乎要跳起來了,「別那麼大聲音啊,給你三叔聽見了怎麼辦?」
「好好好,」我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瞳人裡倒映著的我,「我是說,一定不會是什麼大事的,老天爺不會那麼不公平,要是奶奶還在,她就一定會說,我們家的人沒有做過壞事情,不會那麼倒霉的,先是二叔,然後是我爸爸,已經夠了,不可能還要輪到三叔的,三嬸,你信我,我有預感,不可能的。」說著說著,心裡就一股淒涼,奶奶,家裡已經有兩個人過去陪你們了還不夠嗎?一定是爺爺的鬼主意,一定是他想要三叔過去——你得攔著他,就算他是爺爺也沒權力這麼任性的,奶奶你向著我們,對不對?
「你也覺得不可能對吧?」三嬸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巧了,剛才我的第一反應也覺得不可能是,是那個。」沒道理的直覺的不謀而合也被她當成了論據,當然,兩個人「沒道理」到一塊兒去了,就自然有些道理,她一定是這麼想的。
「聽我說三嬸,」我用力地微笑了一下,「別慌,實在不行我們多找幾家醫院,多檢查幾次,然後我去拜託熟人幫著找個好大夫,江薏認得一些醫院的人,陳嫣也可以幫著問問我們那屆的同學裡有誰在醫院工作,我店裡有個很熟的客人就是人民醫院的醫生,還留給過我他的名片呢,我會把能找的人都找一遍的,現在我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些了,是不是?」
她點點頭,「東霓,還有,明天作完檢查,你陪我去廟裡上炷香。聽說檢查完了還得等一兩天才能出結果——你說說看,這一兩天,該怎麼熬過去啊?萬一結果是壞的,往下的日子,又該怎麼熬過去啊?這個人真是不讓人省心,二十幾年了都是讓我擔驚受怕,」她驟然間憤怒了起來,「一定是一直就在跟我撒謊,他中午在公司裡肯定沒好好吃飯,而且是長年累月地不好好吃——你說他怎麼能這樣,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呢,他以為糟蹋自己的身體是他一個人的事兒嗎?男人為什麼長到多大都是孩子,我,我和他離婚算了……」她突然間住了口,一言不發地望著我的臉。她知道自己說了過分的話,卻不知怎麼圓場。
我也不知怎麼圓場,只好靜靜地回望過去。其實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要離婚,她只是想要逃離這巨大的、活生生的恐懼。
沉默了片刻,她的臉頰突然扭曲了,鼻頭和眼皮在一秒鐘之內變得通紅,然後,眼淚洶湧而出,「東霓,」面部不能控制的震顫讓她閉上了眼睛,「我害怕。」
我轉過身去關上門,然後緊緊地擁抱她。她顫抖成了一條泛著浪花的河流,後背上起伏的骨頭顛簸著划著我的手心。我輕輕地把我自己的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她的眼淚也弄溼了我的臉。「三嬸,」我輕輕地說,「我也怕。怕得不得了。」
「不一樣。」她短促的說話聲衝破了重重疊疊的嗚咽,聽上去像是一聲奇怪的喘息,「那是不一樣的。」
「可是你不會知道,你和三叔,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我輕輕地笑了,眼眶裡一陣熱浪,「其實是因為有你們倆,我才不害怕活在這世上。」
「東霓——」她一把把我摟在懷裡,大哭,好像疑似胃癌的人是我。
「三嬸,好了,」我一邊輕輕拍她的肩,一邊從她懷裡掙脫出來,「我們不要哭來哭去的,現在還沒到哭的時候。來,你現在做飯好不好,轉移一下注意力……弄個湯吧,三叔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好消化,也暖胃的東西,這個你擅長,打起精神來呀,三叔一會兒看到你眼睛紅了,心裡會不好受的。」
「好。」她奮力地用手背抹自己的臉,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氣,遏制「哭泣」這生猛的東西從自己的身體裡跳脫出來。
「我現在就去打電話。」說話間,聽到門響,傳來西決和南音說話的聲音。
「東霓。」三嬸在「嘩嘩」的水龍頭的聲音裡轉過臉,「是我剛才叫西決去找南音回來的,不過我已經告訴了所有人,先別跟她說你三叔的事情,等有了結果,我們再告訴她。」
「至於嗎三嬸……」我驚訝地深呼吸,「她都這麼大了,又不是小時候。」
「我怕她知道了以後哭哭啼啼的,我看了心裡更亂,東霓,就這樣說定了。」
南音把背包胡亂甩在客廳的地板上,衝到洗手間去洗手,經過三叔三嬸的臥室的時候她驚愕地說:「爸?你幹嗎躺著呀?感冒啦?」
「沒有,」我聽到三叔在笑,「就是剛才看報紙,睡著了。」
「爸,我今天買到了一張很好看的影碟,晚上吃完了飯我們一起看好不好,你、我,還有哥哥。」小叔在一旁說:「只要南音一回來,家裡就這麼熱鬧。」
我在一旁不由自主地苦笑,原來成全一個簡單的人,需要這麼多人一起撒謊。西決給我遞了個眼色,於是我跟著他走到了他的房間裡,掩上了門。
「明天我和三嬸一起陪三叔到醫院去。」他利落地開啟了窗戶,又點上了煙。
「別抽了。」我煩躁地說,「已經有了一個得胃癌的,你還想再得肺癌嗎?」
「烏鴉嘴。」他罵我,「現在還沒有結果呢,不要咒三叔。」
「明天我也要去醫院。」我仰起臉。
「別,」他把打火機扔到半空中,讓它像跳水運動員那樣三週跳,再落回手心裡,「醫院裡全是細菌,你萬一帶回去點兒什麼,傳染給鄭成功怎麼辦?他抵抗力本來就弱。對了,鄭成功在哪兒?不會又是和雪碧在一起吧,你就不能用心一點兒照顧他嗎……」
客廳裡傳出娛樂節目主持人的聲音,然後是南音肆無忌憚的笑聲。我撇了撇嘴,「真不知道,她還能再這樣開心多久?」
西決淡淡地說:「別小看南音,你真以為她不知道三叔的事情?」看著我的表情,他點頭,「沒錯,是我告訴她的。三嬸不讓我說,但是我覺得南音有權利知情。」
「那怎麼,怎麼……」我吃驚地晃了晃腦袋,那個傢伙的笑聲還在繼續著,聽不出來一點兒假的痕跡。
「我早就跟你說過,別小看南音。正因為她明白大家不希望她知道,所以她才裝不知道。剛才在外面她已經大哭過一場了,我跟她說,‘南音,回家以後該怎麼做你明白嗎’,她說她明白。你瞧人家南音在這點上比你強得多,她會裝糊塗,」他看著我,慢慢地笑了,「你呢,你是真糊塗。」
「去死吧。」我瞪了他一眼,「沒時間和你吵。對了,今天晚上我不去店裡了,我得在這兒陪著三嬸說說話。你沒看見她剛才的樣子,」我嘆了口氣,「結婚真他媽無聊,得為了一個原本不相干的人這麼牽腸掛肚。」
「也不一定,因人而異。」他又是一笑,我知道他在諷刺我。
我不理他,抓起電話撥了過去,「冷杉,是我。你還在哦……我家裡有點兒事情,今天晚上我就不去店裡了,你幫我好好照應著,行麼,辛苦了。」
「好呀掌櫃的,」他在那邊愉快地說,「你放心吧,我不能和你說了,肯德基送外賣的來了,我和你家雪碧就是有緣,吃東西都能吃到一塊兒去。」
「我要是發現我們家東西少了就要你的小命。」我努力地讓自己說話維持正常的語氣,努力地像平時一樣地開玩笑,似乎只要我足夠冷靜了,三叔得的就一定不是癌症。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邏輯,可是我信這個。
西決的眼睛深深地注視著我,手上的菸灰攢了一大截,都沒有磕掉。
「世界上有種東西叫菸灰缸。」我拎起桌上的菸灰缸給他,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看他的臉。
「那個冷杉,你的夥計,在你家嗎?」他問。
「是,在我家。」我咬了咬嘴唇,那種最熟悉的煩躁又捲土重來了,「在我家又怎麼樣?你在審犯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