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東霓》小說信息

第十章 聽我說(第2頁,共2頁)

字體:

「你起這麼早?」她的笑容很脆弱。

「你怎麼還不睡?」我笑不出來。心臟還在狂跳著,也不是狂跳,準確的說,是那種明明踩著平地,卻覺得自己在盪鞦韆的錯覺,一陣陣失重的感覺從胸口那裡不容分說地蔓延。

「要不要和咖啡啊?我給你煮。」我問她,她搖頭。

「茶呢?」她還是搖頭。

「不然,果汁?」我其實根本不在乎她回答什麼,我只是想弄出一點兒聲響,只是想找一件不相干的事情做,好讓我忘了剛才那個夢。

「我給西決留言了,今天他只有一開啟電腦就能看見……」她躲在被子後面,把自己弄成了球體,「我今天什麼都不做,我等著。等著他來和我聯絡,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認了。」她嘴角微微翹了翹,「你說我到底要怎麼辦?我努力了這些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雖然西決是我弟弟,但是,」我用力地凝視她的眼睛,慢慢地說,「但作為朋友,說真的,女人更要自私一點兒。你看我三嬸,多好的女人,我知道別人都羨慕我們家有一個這樣的三嬸,可是你願意做她嗎,我知道你不行,我也不行,你我都是那種,都是那種要欠別人的人,不是三嬸那樣被人欠的女人。所以還是做自己吧,各人有各人生來要做的事情,沒有辦法的。」

「東霓,你對我最好。有時候吧,我覺得你就像我姐姐。」她停頓了一下,我知道她要哭了。

那天下午,我家門口的對講機莫名其妙地響起來,我還以為是店裡出了什麼事情。我卻沒想到,是三叔。

「三叔你快坐,我這兒亂七八糟的。」我頂著一頭的髮捲,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在客廳地板的報紙和雜誌。

「那些亂七八糟的檢查真是折騰人。」三叔遲疑地坐下來,「小傢伙睡了?」

「對,午睡。」我一邊往茶杯裡裝茶葉,「他午睡很久的,一時半會兒不會醒,雪碧也去游泳了,所以有事你儘管說。」

「沒有事情,就是想來你這兒坐坐。」三叔笑笑,環顧著四周,「我沒怎麼來過你這裡,這房子真不錯。東霓,幾個孩子裡,最不容易的就是你。」

我拿不準真這到底算不算誇我,只好說:「去做胃鏡的時候要喝那個白色的玩意兒很噁心對不對?」

他急匆匆地點點頭,嘴裡卻說「東霓,南音她什麼都不懂,你要答應我,照顧她。」

我想我聽懂了他的意思。我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不答應。三叔,你可憐可憐我,我要照顧的人已經夠多了,南音是你女兒,你照顧,你不能這麼不負責任。」

「別跟我抬槓。」他正色,可是眼睛在笑,「我是說,凡事都有萬一。」

「沒有萬一。」我狠狠地甩了甩頭,「三叔,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你這麼……」

「別騙我,東霓,」三叔笑笑,「其實我剛才已經偷偷地問過西決了,我要他跟我說實話——你知道我現在簡直沒法跟南音她媽說話,一說她就要哭——可謂是西決跟我說看,醫生說,我胃裡的確是長了東西,但是究竟是不是癌症,眼下還不好說,等最後的檢查結果出來,如果還是不能判斷的話,就只能做手術,把那個東西切下來,再去做病理切片。」

我沉默不語,西決這個傢伙,真是氣死人了,為什麼就永遠學不會撒謊?

我把茶杯注滿了水,用力地放在他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強調著:「三叔,這是滇紅,暖胃的。」

「還有用嗎?」他憂傷地看著我。

「不準說喪氣話。」我居然不由分說地使用了命令的語氣。

三叔居然笑出了聲音,一邊拍著我的腦袋,一邊說:「這種語氣真像你奶奶。」

「你還記得我幫你偷奶奶的東西的事情嗎?」我也跟著笑了,「別告訴我你忘了,那個時候你要跟人一起炒股,可是全家人都反對,尤其是奶奶和三嬸,所以沒人肯借給你本錢,你就來跟我說,奶奶有幾個玉鐲子很值錢,估計一個能賣上幾萬,你要我幫你把奶奶抽屜裡那幾個鐲子換成假的——對了你還答應我說事成之後獎勵我張學友演唱會的門票,可是到今天張學友已經變成大叔了你都沒有兌現,那時候我才上初中啊三叔,我後來變壞了你也要負責任的……」

三叔的手原本已經握住了茶杯,但因為笑得手抖,只好又把手縮了回來,「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可是當時我有什麼辦法,他們都不相信我能賺,全家上上下下,除了你,就沒有第二個人有辦法做到那件事,不找你,找誰?」

「還是我對你好吧三叔?」我抹掉了眼角笑出來的一點點淚珠,「奶奶好可憐,直到最後都不知道那幾個鐲子是假的,我們真壞。可是三叔,」我對他用力地微笑,「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做的這件壞事情,我們所有人,我們這個家是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生活的——可能在另外一些人眼裡我們擁有的根本不算什麼,可是對我來說,三叔,你就是我見過的所有男人裡,最了不起的。」

「那件壞事是咱們倆一起做的。」三叔拍了拍我的腦袋,「你也了不起。東霓你就是太聰明太膽大了,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好事,下一次一定要找一個忠厚老實的男人過日子,要踏實一點兒過日子,知道了沒有?」

「你是說找一個容易上當受騙的男人結婚,我翻譯得對不對?」我笑著看他面色平靜的臉。

三叔也狡黠地一笑,仔細想想那時他年輕的時候臉上經常會有的表情,他說:「就是這個意思沒錯。雖然直接說出來時不大好,可是我怎麼可能向著那些老實人,不向著我侄女?」

我們又一起大笑起來。也不知道為什麼,災難來臨的時候,如果有人共享的話,其實人們是很容易在災難的縫隙裡掙扎出一點點絢爛的歡樂的。我們誇張著往昔的好時光,使勁地想讓自己笑得更厲害一點兒——無非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真正的厄運就要來了,大戰之前,總要積蓄一點兒力量。

「我有兩件事要告訴你。」三叔正色道,「別打斷我,這不是說洩氣的話,如果這一次我能過關,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第一件事,東霓,其實這麼多年以來,我最後悔的就是那個時候看著你去新加坡——」他揮揮手製止了想要插話的我,「那時候我剛剛真正辭職出來做公司,所有的存款都拿了出來,一開始拉不到什麼客戶,就連當時住的房子都押給了銀行,家裡還有西決上高中,南音上小學,爺爺的身體也不好總得住院……是真的一時拿不什麼出錢來替你交大學的學費。可是這麼多年我真後悔,尤其是在你剛剛去新加坡不到一年的時候,公司就開始賺錢了,那個時候,每做成一筆生意我都在心裡說,要是能早一點兒拉到這個客戶該多好,哪怕早半年,就算你爸爸媽媽沒有能力,我都可以供你去唸大學。」

「三叔你在說什麼呀。」我硬生生地切斷了他的話,其實是想切斷我心裡用上來的那一陣龐大的淒涼,「我沒有去唸大學是因為我一點兒都不喜歡讀書,根本不是錢的問題,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好好好,不提這個了,」三叔連忙說,我猜他是看到我一瞬間紅了的眼眶,「那說第二件事情,你聽仔細些,我只交代給你……」

「不聽。」我賭氣一樣地說,「幹嘛好端端地告訴我那麼多事啊,你去交代給西決嘛,他才是唯一的男孩子,有什麼傳家之寶武林秘籍的都得給他才對呀。」

三叔絲毫不理會我的胡攪蠻纏,他只是說:「這件事很大,連你三嬸都不知道。」

「你外面還有一個女人?還有別的孩子?」我瞪大了眼睛。

他還是不理會我,他只是說:「這件事情事關於西決的。」

簡單點兒說,這也並不是一件複雜的事,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剛上幼兒園的小丫頭,那個時候,我的爺爺、奶奶、爸爸,還有我的二叔、二嬸他們都還活著——我現在已經無法想象他們都活著出現在我面前會是一副什麼樣子了,他們一定曾經圍著牙牙學語的我,或真心或假意地讚美我可愛,半認真半開玩笑地比較我長得到底更像誰,但那是在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沒什麼印象了。有一天,我纖細瘦弱的二審的肚子突然像氣球一樣地鼓了起來,爺爺嘴上不說,心裡卻比誰都盼望那時個小弟弟。就在那一年的夏天,爺爺第一次中風——當然那一次並非是他的大限,可是當時大家都不知道這個,他們被醫院的病危通知嚇壞了,守在爺爺的病房外面等待——不知是等待好運還是噩耗。他一直都是有時候清醒,有時候昏迷。昏睡中他似乎是回到了更久以前的過去,他反覆說著夢話,似乎是在交代奶奶什麼事情,「明天他們要揪鬥我了,別讓孩子們出來……」

就是在那樣的一段時間了裡,我的二嬸被推進了爺爺樓上的產房,是早產。情況不好。掙扎了很久,生了一個女孩子,可是這個女孩子只活了兩個小時就死了。因為——三叔說,她的腦袋根本沒有長全,天靈蓋沒有關上,樣子很可怕。我想,他們一定都在慶幸這個小女孩沒有在人世停留多久——這話說來殘忍,可是爺爺一定沒有辦法忍受看到一個頭上有洞的孫女。等在產房外面的人有四個:奶奶、我爸、二叔,還有三叔。剩下的人都在樓下守著爺爺。就在這個時候,同一間產房又推進去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等候她生產的只有一個同樣年輕的男人。他背靠著醫院混濁的牆,凝視著我們一家人:開心,焦急,捱了當頭一棒,不知所措地看著護士懷裡那個冷卻的、頭上開著洞的小傢伙的屍體……他像是看戲一樣專心,就連他自己的兒子被護士抱出來,都沒顧得瞧上一眼。

三叔緩慢地說:「確實是他自己走上來問我們,要不要一個健康的男孩子。我當時都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後三叔笑笑「你知道我那個時候還不認識你三嬸,一個女朋友都沒交過——我什麼都不懂。後來你奶奶說,她從一開始就看出來那兩個人不是夫妻,這個孩子一定是私生子。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出來的。其實我們當時腦子都亂了,剛生下來的小女孩死了,你爺爺在樓下熬著,我們都知道絕對不能讓你爺爺知道這件事,不然就等於是送他去死,可是到底要怎麼隱瞞……其實東霓當時我真後悔,我後悔沒有和你媽媽跟你小叔一起待在樓下你爺爺的病房,這樣我也可以眼不見心不煩了。那個人就那麼走過來對你奶奶說:」我這個男孩子,你們要不要?要的話,你們拿走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特別清楚,他沒說’抱走他‘,他說的是’拿走他‘,這種小事情為什麼會記得這麼清楚呢?「

我們的奶奶,準確點兒說,二十七年前的奶奶臉色很平靜,她沒有問這個年輕男人任何問題。也許她覺得沒什麼好問的,痴男怨女的風月債說來說去不過是那麼點兒情節;也許她根本就不想知道。那個男人說:「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們家裡有病重的老人,一個健康的男孩子說不準能救他一命;我們沒辦法留著這個孩子,把他拿走,你們也算是救了我,我相信你們會對這個孩子好的。」奶奶轉過臉,看了看她那幾個站成一排不知所措的兒子,說:「老大,你怎麼看?」我爸語無倫次地說他不知道。我的二叔整個人都還停頓在失去女兒的哀傷裡,至於我的三叔,更是一個無辜的觀眾。奶奶說:「那麼我就做主了。這事情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不準告訴任何人,我們把這件事情帶進棺材裡。老大,你不準告訴你媳婦,聽懂沒?老三你也一樣,不管你將來娶誰,她都不能知道這個。」接著奶奶對那個年輕人說:「別告訴我你叫什麼,孩子的媽媽叫什麼,你們是誰從哪兒來幹什麼的我們都不想知道。」然後奶奶把自己身上的所有的錢全都掏了出來,讓我爸他們也把口袋掏空了,一共有八十五塊錢,奶奶把這八十五塊錢交給那個男人,「這不是買孩子的錢,就算是我們給孩子他媽的營養費。」

後來的事情就簡單了。醫院那天值班的助產士和護士幫了點兒忙,他們把那個死去的女嬰登記到了那對年輕男女的名下,於是那個男嬰就成了我們家的人,他就是西決,三叔說,這個名字是奶奶起的,奶奶沒什麼文化,她只是覺得,這個小男孩代表著一個很大的決定。爺爺在朦朧中聽見了他的啼哭聲,聽見了我奶奶在他的耳朵邊上的介紹:「這是你的孫子。」可能那哭聲像道閃電一樣,就在十分之一秒內,照亮了我爺爺搖搖欲墜的生,照亮了我爺爺忽明忽暗的死,照亮了他所有那些殘存身體裡的苦難和柔軟,是否如此我也不得而知,只不過爺爺第二天就奇蹟般地好轉了——在那之後他一直忍受著他破敗不堪的、漏洞百出的身體,他咬著牙度過一次又一次的險境,又活了整整二十一念,恐怕這隻能理解為:他強迫自己活著,他命令自己活著,不然他對不起上天的恩賜,他要看著他的小天使長大,長高,長成一個挺拔的男人。

可是爺爺到死都不知道,這個定價八十五塊錢的小天使不只是上天的饋贈,照這裡面,還有我奶奶的份兒。

「三叔,」我覺得指尖發麻,忍受著越來越重的窒息的感覺,我問他,「那個女孩,那個生下來就死掉的女孩,是我的妹妹吧?她有沒有名字啊?」

「有。」三叔點頭,「她叫西揚,飛揚的揚,是你二叔起的。」

「活了三十年,」我嘲笑自己,「我居然不知道家裡還有一個叫鄭西揚的人。」

「後來就這樣過了十年,」三叔把手臂交叉在胸口嗎「西決一點點大了,人也聰明,我覺得已經忘了他不是你二叔親生的孩子,可是就有那麼一天,我早上去單位上班,隨便開啟《龍城日報》,看見上面有個尋人啟事,說是尋找1981年8月2日中午11點在龍城人民醫院產房門口那一家人。還有特別描述了一個老太太和她的三個兒子。這個廣告很奇怪,我們同事還都在議論。可是我當時心裡就慌了,我知道這個登廣告的人一定是西決的親生父母,我就出去給你爸還有你二叔他們打了電話,你爸說我們晚上聚在一起商量對策——可是就在那天下午,你二叔就走了——心臟病,我們都不知道,他那時候那麼年輕怎麼會有心臟病,你爸爸說,一定是常年累月地提心吊膽,熬出來的。誰知道?」三叔端起杯子,喝乾了有些冷掉的滇紅,「剩下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先是你二叔,然後是你二嬸,再然後西決變成了我的孩子。那個時候家裡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我們也就沒有心思再管那則尋人啟事了,後來,那則啟事不再見報了,也沒再有別的動靜,一晃,這麼多年又過去了。」

「三叔,」我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真了不起,這麼大的事情,這些年你每天看著西決在你眼前晃來晃去,你居然吃得下睡得著,你厲害。」

「我習慣了。」他深深地嘆息,「我原來以為只要我活一天,我就守一天這個秘密。後來有一天我才發現,除了我以外,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不在了。現在我不知道我自己——所以我想還是應該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要是我的身體沒有問題,我說過了你就當我今天沒來。萬一我真的……若是西決的親生父母有一天找來了,我說萬一,家裡至少有個人明白髮生了什麼——你奶奶說過的,他們當初一定也有不得已的地方,我本來想告訴你三嬸,可謂是她那個人什麼事兒都要掛在臉上,你不同,你更有主意,更會決斷,等我什麼都看不見了的時候,一切由你來決定,告不告訴你三嬸,讓不讓西決本人知道,萬一有人來找他要怎麼應付,都是你的事,我眼不見心不煩。」他沉吟了片刻,「還有,無論如何,你也好,西決也好,幫我撐一撐那個公司,至少撐到南音真正可以獨立為止……東霓,我把這個家交給你了。」

知道秘密的人終究會死,可是三叔決定讓秘密活下去,於是,他選擇了我。

「我還以為,」僵硬的微笑讓我的臉頰感到一點兒怪異的癢,「我一直以為,我不是這個家的孩子——但是,但是,居然是西決,開什麼玩笑啊。」

「那都是你爸爸亂說,」三叔毋庸置疑地揮了一下手臂,「他沒事找事,他需要個藉口整你媽媽——你怎麼可能不是這個家的孩子?你不知道,你小得時候長得和你姑姑一模一樣,是,你們有個姑姑,是我的妹妹,你小叔的姐姐,可惜她只活了八歲……我是想說,直到八歲,你都特別像她,你是長大了以後才越來越像你媽媽——所以那些亂七八糟的說法我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東霓,孩子哭了……」

我如夢初醒地跳起來。覺得腦子裡異常地清醒,清醒到周遭的所有事物都在不動聲色地發出一種微小的振動的聲音。「三叔,」走到臥室的門口問我突然回過頭,「你這麼相信我,那我也有件事想告訴你,」我費力地笑笑,「不過我現在不說。我要等你的身體沒問題了再告訴你,不管是確診沒事,還是手術以後,反正三叔,你記得,你得加油,醫生要你怎麼治你都要聽話——你還沒有聽我的故事呢。」沒有來得及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我就轉過身去,用最後一點兒力氣和精神撐著自己講完最後一句正常的話,「不早了,三叔我送你回家吧,然後我就要去店裡了。」跟著我走到房間,把門關在身後,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像一跟崩斷了的弦,還知道自己淚如雨下。

你傻不傻,西決。蠢貨,西決。謝謝你,西決,謝謝。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