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東霓》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 藍色的太平洋隱沒的紅太陽(第1頁,共2頁)

字體:

我的睡夢像只暴躁易怒的貓,蜷伏在一個很淺的意識黑暗處。不時騷動,害得我都不清楚自己究竟睡著沒有——因為誨的聲音一直都在那裡旋轉著,我的腦袋變成了一個海螺。又開始窒息了,這一次的窒息是緩慢而幽暗的,帶著冷氣機輕輕的響。別過來,別過來,我不怕你,我沒睡著,我馬上就要醒來了,不信你看,我一直都聽得到海浪。一把尖銳的聲音刺進來,我的睡眠流出和燈光顏色相同的、昏暗的血,見鬼,又是電話,不過這次是我的手機,難道還是西決嗎?還有完沒完啊你,要是再吵我我就直接告訴你江薏睡在方靖暉那兒。

手機的螢幕上閃著的字是:「冷杉」。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壞孩子。

「掌櫃的。」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剛剛跑完步,呼吸得很重,「我,我到了,你告訴我你住在哪兒?」

「什麼叫你到了?」我一下子睡意全無。翻身坐起來,這個傢伙甚至有辦法讓我在熱帶渾身打冷戰,「你給我說清楚,你人在哪裡?」

「我在三亞,鳳凰機場。我想你。」他像個闖了禍的孩子,語氣遲疑。

「你和我開什麼玩笑啊?」我氣急敗壞的時候反而把嗓門兒壓到了最低,「你什麼意思?半夜三更的別這樣嚇唬我行麼?又不是演恐怖片。」

「是真的。」他堅持道,「我,我去買機票的時候,人家告訴我,只剩下一班下午三點起飛的,然後就是晚上起飛的——我的錢只夠買晚上起飛的那班,然後我就……你在哪兒?你告訴我。」

「為什麼?」我咬牙切齒地問他,聽見了自己的身體重重地、無可奈何地砸在枕頭上的聲音,「冷杉你可不可以差不多一點兒?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不是個小姑娘,我最討厭人家跟我開玩笑,最計厭別人無理取鬧地給我惹事……」

「南音跟我說你是帶著火星人來看他爸爸的。」他口氣生硬地打斷了我,「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你為什麼要跟我說你是專程陪著江薏姐出來玩的,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南音……」我感覺到自己的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手掌心的肉裡,南音你到底——雖然除了江薏,我沒再對任何人說起過關於冷杉的事情,可是南音這丫頭,也許她是無心的,應該是的,「你今天看見南音了?」我故意地轉移話題,似乎這樣就可以迴避他此刻和我處於同一座城市的尷尬事實。

「早上,南音來店裡,她說你是來……」他的聲音突然間提高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話?我又不會介意你是來見你以前的老公,可是……」

「你是在質問我嗎?」我吃驚地叫喊起來,顧不得會吵醒鄭成功,「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我從一開始就跟你說了,我們在一起,開心就好,不開心就一拍兩散,你倒要搞出這麼多肥皂劇情來,我真是服了你。我有義務對你說真話嗎?你不要太拿自己當盤菜好不好啊!」我的太陽穴被突如其來的憤怒搞得一陣陣地跳動,電話那邊傳來的只有沉默,沉默越來越靜了,我甚至聽不見了呼吸聲,心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軟了一下,「冷杉,你犯不著的,玩一玩就算了,何必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呢?」我僵硬地翹了一下嘴角,其實是想自嘲,卻忘了他看不到這個難堪的微笑。

「鄭東霓!」他居然蠻橫了起來,「少他媽廢話,我只是想知道你現在在哪兒,你亂七八糟地說些什麼我聽不懂!」

「海棠灣!好了嗎?這個地方叫海棠灣,沒什麼遊客,要是不自己開車我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走,聰明的話你現在就在機場找個地方住下來.乖乖地等到天亮了我過去接你,現在好了,我原來的安排都打亂了,你這樣給我添亂你是不是特別開心呀?你的目的達到了沒有?好了我現在要掛了,我屋裡還有小傢伙在睡覺,有事的話,明早再打吧。」

我迫不及待地收了線,像是在看恐怖片的時候,看不下去了只好急忙尋找遙控器那樣,企圖通過換頻道來逃避血淋淋的鏡頭。咬著嘴唇關了手機,看著螢幕熄滅的時候又突然地把它開啟可,因為我敢肯定天亮以前他還是會打來的,我就是知道。

這個夜晚又不能好好睡覺了。一股溼熱的風拖泥帶水地從敞開的窗子擁擠進來,那是浪濤的聲音在出汗。我的手指深深地纏繞在蓬亂的頭髮裡面,視線從手腕和手腕之間俯下去,俯下去,底下是一片月光籠罩的沙。拜託你敬業一點兒好不好?你是月光,要是連你都不能清涼一點兒,要是連你都不能幽靜一點兒,要是連你都搞不定這個地方陰魂不散的熱度——我該怎麼辦?我現在需要你可以了嗎?我需要你安靜、清爽、面無表情地看看我,我需要你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因為我覺得我被羞辱了,方靖暉和江薏羞辱了我,我親手設下的圈套狠狠地給了我左臉一個耳光;鄭成功清澈的眼睛羞辱了我,提醒著我此生的破敗和難堪的歲月就這樣來了;peter羞辱了我,他眼神里的滄桑和含義複雜的嘆息清脆響亮地打在我的右臉上——這右半邊臉還是我自己湊上去的;當然西決也羞辱了我,他那通見鬼的電話將會是我此生最不願意回想的場景之一。當我沒有表情地忍耐的時候,只有我自己心裡清楚,我的整個胸腔都瀰漫著一種碎裂般的柔情,它們源自心臟跳動的那個區域,往上蔓延直到喉頭,往下侵襲直到胃部,漸漸地變成了一個殘破的湖,稀釋著我血液的濃度。所以我迫切地需要你來波光粼粼地照耀它們,我的月亮。

給我一點兒酒好嗎?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想喝,只不過,我被一個孩子橫衝直撞的愛情捅了一刀。這真讓我惱火。沒有人有資格像這樣撞到我心裡的那塊最暖和的地方去。不管他打著什麼樣的旗號,以什麼人的名義。有一行勢單力薄的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了手臂上面的皮膚裡。完蛋了,我對自己說,我回到了十二年前。那時候我十八歲,愛情,愛情是一個操場上飛過來的魯莽的足球,「鄭東霓」這個笨拙的、來不及躲閒的人就像塊呆若木雞的玻璃那樣被它砸得粉碎。春天,我記得那是在春天,我一個人站在學校實驗樓的樓頂天台上.看著蔥蘢的樹冠莫名其妙地呈現另外一張面孔,我平淡地問我自己到底要不要跳下去,雖然我的腿已經軟了,雖然我不得不用力抓緊天台上的護欄來維持站立的姿勢,可是我的心裡的確是一片平靜。我模糊地想著這天空它耍了我,它就像那個男人的謊言一樣耍了我,我還以為若是我站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我就能離天空近一點兒,所以我來到了樓頂,所以我來到了這個絕境,我到了絕境才發現,它依然離我那麼遠,像在平地上一樣遠。耍了我的或許不是天空,而是我自己的錯覺——這和愛情其實是一個道理。但是我現在才發現又有什麼用?絕望的時候我不需要任何真理,我只是在猶豫要不要把自己扔出去,讓地面上看熱鬧的人們產生和當初的我類似的幻覺——那個尋了短見的女孩子有那麼一瞬間融化進了藍天裡。

然後西決沉默地衝了上來,攔腰抱緊了我,十五歲的他力氣居然已經那麼大。我死命地咬著嘴唇,不許自己尖叫,一邊跟他沉悶地廝打。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溢位來。指甲掐進他手腕上的肉裡,所有徹骨的恨都倒給了他。他終於制伏了我,企目把我拖走,可能是我掙扎得太厲害了,他於是惡狠狠地把我推倒,天台上的水泥地被陽光照得暖和了,從我們的正下方,傳來音樂教室的鋼琴聲。我就這樣跌落在了鋼琴的音樂聲裡,看著他的臉龐,突然間就喪失了所有用來燃燒絕望的勇氣。這就是我經常痛恨西決的原因。可是他蹲下了身子,滿臉驚恐地看著我,他說:「你不要哭。」我說「你滾吧你滾吧你滾吧你個傻b你他媽什麼都不懂你裝什麼好人!」但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伸給我,他說:「姐,跟我回家。」

我做夢了麼,我為什麼夢見了西決?還是十五歲時候的兩決?我甩甩頭,看見手機上那一抹光芒又在閃爍了,像是深海里面會發光的魚。「冷杉。」我知道我的語氣莫名其妙地淒涼,「你又要幹什麼呀?」

「海棠灣,對不對?」他的聲音裡甚至有種孩子氣的驕傲,「我問了人家,海棠灣最好的酒店,叫錦瑟家園,對不對?你是不是住在這裡?如果是,我就在大堂裡。」

「你是怎麼過來的呀,笨蛋?」我驚愕地問。

「在機場,有個心腸很好的人讓我搭了車,送了我一段,然後給我指了路,我沿著公路一直走,就到了,有什麼難的?三亞又沒有多大,現在天都快亮了,也該走到了。」

「你沿著公路一直走?」我像個白痴那樣重複著他的話。

‘對呀,一直走。」他笑了,「路上是有一點兒黑,不過沒關係的,時不時的也會有車經過,他們的車燈能替我照亮一點兒路。」

一股熱浪衝到了我的眼眶裡。我發了幾秒鐘的呆,輕輕地說:「等著我,我就下來。」似乎如果我說話的音量再大一點兒,聲音就會控制不住地打顫。

踩著一地的燈光,我在長長的走廊裡奔跑,途中經過了所有那些長相相同的房門。我出來的時侯把房卡帶在身上了嗎?管他呢,還在意這種細節做什麼?那種強烈的、白茫茫的渴望像道炫目的光,在我的身體裡呼之欲出。我這個人快要變成它了,我耳邊甚至已經掠過了「自己」在迅速消失的過程中帶出來的風聲。電梯門不動聲色地開啟,非常紳士風度地歡迎我又一次來到了絕境。

他揹著一個碩大的雙肩包,站在柱子下面。他的眼睛裡有種害羞的神情,但他從頭到尾,都絲毫不躲閃地盯著這個慢慢開啟的電梯,以及從裡面飛奔出來的我。

我該怎麼辦?我要衝上去抱緊他嗎?可我突然間變得膽小如鼠,我只是慢慢地走上去,輕輕地抓住他的手,對視了幾秒鐘,我對他笑了,「傻瓜,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多危險?」他怔怔地看著我,點頭,再搖頭。

「為什麼?」我知道我問得沒頭沒腦,可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我怕。」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輕輕地撫摸了一下我的臉頰,「我怕你走。我怕你帶著火星人,又重新回去找他的爸爸。你們要是一起走了,那我呢?」

「白痴啊你,」我打了一下他的胳膊,「那怎麼可能?我是來談離婚的你知道嗎?」

「可是你沒有告訴我。」他堅持道。

「我是覺得,」微笑又一次在我臉上無遮無攔地盪漾,「我是覺得,就算說了你也不懂。」

然後我就像牽著個小孩子那樣抓著他的手指,幫他去前臺辦了checkin,他一路安靜地跟著我進了房間,小搖籃裡的鄭成功依然酣睡著,對他來講這個世界一切照舊。他有些不安地把背包卸下來,扔在地毯上。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樣對待他,於是我慌亂地開啟了浴室的門,把他推進去。

「洗個澡吧.走了那麼遠的路。」我一邊說,一邊手指發顫地為他開啟了淋浴噴頭。

他用力地點點頭,一言不發。我把浴巾從架子上扯下來丟給他,心虛地走出去關上了門。水聲在我背後的門裡面持續地響,我卻聽不見一點兒屬幹他的聲音。鄭東霓,你他媽給我像樣一點兒。我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重新開啟了門。

淋浴噴頭像朵花那樣,寂寞地綻放,水自顧自地流下來。他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甚至是表情。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覺得我現在可以用一種胸有成竹的姿態掩上浴室的門了,我覺得儘管我渾身都在打冷戰,我也可以以一種胸有成竹的表隋靠近他了。他眼睜睜地看著我這樣冷靜地靠近他。

然後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就像是此生第一次擁抱什麼人。

「冷杉。」在他長久地吻了我之後,我輕輕地問他,「你現在就告訴我,你是不是騙我?現在說,還來得及。」

「我為什麼要騙你?」他顯得很困惑,「我騙你的什麼東西呢?」

「我的感情呀。」我緩慢地笑了,「你別看我是個活得亂七八糟的人。其實我的感情很漂亮的,不是每個女人都給得出、給得起像我這麼漂亮的感情。」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痴痴地看著我。

「我怕我會弄髒了你,我更怕你會毀了我。」我一點兒一點兒地撫摸著他的鬢角和頭髮。

「除了你我誰都不要,你記著這個就好了,剩下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他死死地抱緊我,像是要把我的腦袋按進他的胸膛裡面。

「算了,」我知道眼淚滑了下來,「毀掉就毀掉吧,我讓你毀。不怕的,你就是把我打碎了,我自己也還是可以把自己拼起來,拼起來了我也還是鄭東霓。」

就在這個瞬間,腦子裡又閃過了十五歲的西決失措的臉。西決,我帶著一臉的淚,在心裡面微笑著,對不起,十二年了,姐還是不能跟著你回家;西決,十二年了,你還是沒能阻止我。我最終還是從那個樓頂上跳了下去,其實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接近天空,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那種融化在藍天裡的幻覺,那都是假的,都是藉口,我只不過是想要跳下去而已。西決,你就成全我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