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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你的希伯來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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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碧在客廳裡看電視,看到我出來,靜靜地把臉轉過來。「你醒了。」她細聲細氣地說。

「我現在要出門一趟,你別看到太晚,自己早點兒睡覺,好麼?」

她輕輕地點點頭,嘴裡卻說:「姑姑,小弟弟今天跟著那個人住到酒店裡去了,他很快就要走了嗎?」

「對。」我慢慢地吞嚥著一杯水。

「你不想要他了麼?」她輕輕鬆鬆地說。

我一陣煩躁,本來想說:「亂講什麼呀?」可我卻是沒有表情地喝乾了那杯水,說:「對。」這個字一說出來,我的心反倒是靜下來了。也許是她安寧的語氣、眼睛和表情讓我覺得,說什麼都是可以的。

果然,她只是問:「為什麼呀?」

於是我很痛快地說:「我不知道。」

「我永遠都不會不要可樂。」她深深地看著我。

「你比我強。」我笑笑,把空玻璃杯放下,出了門。

夜晚工廠區的街道看上去比白天要長,也許是因為黑暗,也許是因為黑暗盡頭路燈那一點點不動聲色的光芒。寥寥三四個人在那路燈下面打牌或者下象棋,我坐在車裡,聽不見他們興趣盎然的對罵聲。我十六七歲的時候,每次結束了和男孩子們的約會,都會拎著我沉重的書包面無表情地經過他們。我當然知道他們會抬起臉衝我吹口哨的,年長一些的會笑著問我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

我開啟了大車燈,它杷延伸在我眼前的路面映照得光怪陸離,就像天文望遠鏡裡面看見的月球表面。這一小段被照亮的路有了生命,自己慢慢地像靈魂一樣往前飄移。快要匯合到彼岸那抹路燈了。這讓我心生淒涼,然後無處話淒涼,再然後,就好了,因為整個人安然地變成了淒涼的一部分。

我媽坐在那張舊沙發裡,沙發套的顏色原本是鮮豔的,現在蒙了一層汙濁,看上去反倒是順眼了些,至少我媽坐在上頭又不再像是坐著一個刑具。除了日光燈,她還開了盞落地燈,在色澤複雜的光暈下面,仔細地讀著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的書。我還以為她在查字典,又覺得不像,仔細看看才發現那燙金的字,《聖經》。我輕輕地笑,滿不在乎地坐在沙發裡,「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種嗜好。」

她淡淡地抬起頭,「我是在你舅舅家住的那段時間,跟著你舅媽,開始去查經班。我覺得吧,我真的變了很多。其實你也該去,《聖經》裡面什麼都有,主什麼都知道,什麼事情到了主那裡都不是問題。」

我冷笑道「我就免了吧,你也別再麻煩人家上帝了,你死了以後一定是要去地獄的,你再怎麼修行也沒用。」

她不為所動,不緊不慢地翻到一頁,「你看,《舊約》裡面的《箴言》,有很多做人的道理,說得特別好。」她紋路深刻的手指重重地放往幾行字上,她念道:「我所測不透的奇妙有三樣,連我所不知道的共有四樣:就是鷹在空中飛的道,蛇在磐石上爬的道,船在海中行的道,男與女交合的道。淫婦的道也是這樣,她吃了,把嘴一擦就說:‘我沒有行惡。’」她看著我,笑笑,「看到沒?人家說得對不對?你就是這櫸的淫婦。」

我笑了出來,「好吧、反正我就準備死掉以後去那些最壞最受罪的地方,只要能看著你和鄭巖比我先去,我就滿意了。」

她充耳不聞,突然像孩子那般興奮了起來,「這是我們上週剛剛學的一段,我得練練。明天要一起唱的,我要是跑了調子那可就丟人了。是《希伯來書》裡面的一段。你聽著。」完全無視我難以置信的表情,她自顧自地唱了起來:

神啊,你的寶座是永永遠遠的;

你的國權是正直的。

你喜愛公義,憎惡罪惡;所以神……

「夠了!」她那副愚蠢的喜悅表情讓我反胃,我只好忍無可忍地打斷她,短暫的沉寂之後,她微微一笑,說:「你喜歡唱歌.這點像我。」

「方靖暉什麼時候來找你的?你又是為什麼讓南音去偷我的東西?」我咬緊了牙、注視著她灰黃的眼瞼和微微抖動的睫毛。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找到我的,總之他找到了陽城去。他說他想把那個孩子帶走,他說他的父母願意照看那個孩子,我說這是多好的事情。但是他說你不願意,他說你還要錢……你就是個蠢貨。」她斜瞟著我,淡淡地說。

「少廢話。」我煩躁地一揮手,「接著說,後來呢?」

「還有什麼後來?我問他打算怎麼辦,他說實在要不回來孩子就只好打官司了,可是打官司也未必能幫他把孩子要回來,最多隻能讓你們離婚,讓你拿不到你想要的那麼多錢。我說管他呢,那就先做做要打官司的樣子嚇唬她一下,說不定是管用的。再然後我就跟著他回了一趟龍城,我找到南音她們大學裡去。那個學校真漂亮呀,種滿了梧桐樹,南音從一排梧桐樹裡面走過來的樣子直是好看死了。」她微笑,眼睛裡突然柔軟了。

「能不能別那麼多廢話啊,然後呢?」我狠狠地把煙盒丟在茶几上。

「我也想要一支。」她說。

「拿吧。」我看著她慢吞吞地撿出一支夾往於指間,然後舉著打火機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臂終究還是停頓在了我們兩個人中間,不自覺地,大拇指按下去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聽話地騰起來,卻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燒著。

「還是你自己來吧。」我笑笑,把打火機塞進她手裡,「我最不喜歡給別人點菸,我也最害怕別人給我點菸。」

「叮」的一聲過後,煙霧開始圍繞著她的臉纏綿,她笑了。「你這個習慣其實和我一樣。」

我默不做聲,把自己的脊背軟軟地甩在靠墊裡,「南音就是傻,別人說什麼她都聽。」我用力地呼吸了一下,煙模糊了我前面的燈光。

「我就跟她說,南南大媽求你,大媽只求你這一回,我就一直這麼說,後來她就答應了。我告訴她,按方靖暉說的做,就這樣。」

「為什麼?」我淡淡地問,我原本也不是要來興師問罪的。

「把孩子交給那個人多好,你就不用再背這個包袱,想嫁人也沒什麼問題。我不能眼看著你為了貪財,就把事情搞砸了。」

「這麼說你還是為了我好?我怎麼這麼不習慣呢?」我笑得差點兒被煙嗆了喉嚨。

「當然了,你以為你自己多有能耐啊,你已經有了……」她停了下來,看著我的臉。

「我已經有了誰?你說啊,誰?」我瞪大了眼睛,「你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要說,你的心也夠狠的。鄭成功不管怎麼說,是你外孫呢,你就這麼處心積慮地要他走嗎?」

「你才是他媽,我是你媽。」她粗魯地把菸灰撣到地上,「遇上事情我只替你打算,怎麼替他打算那是你的事情。」

「算你狠。」我頹然地把菸蒂按滅了,菸灰缸裡有一兩滴水珠,按上去,輕微地一響。「喂,問你件事兒。」我看著她不動聲色的眼睛。

「問吧。」

「你當年跟那個人睡覺的時候,只是為了能把爸爸調回來,還是……還是你其實有一點點喜歡他?」我的聲音輕得就像在說情話。

她貪婪地吸了最後一口,然後看著菸蒂慢慢地苟延殘喘,答非所問地說:「那個人,他是大學生。我最羨慕的就是大學生。」她的表情居然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也笑了,「看來我爸也不是一點兒道理都沒有。你的確欠揍。骨頭這麼輕。’

「其實你和我一樣,你喜歡的也是念過書的男人。別不承認。你為什麼要嫁給那個什麼勞什子植物博士啊?」她用力地看著我,我不置可否。

「將來,無論如何,你要送雪碧去唸大學。鄭成功是沒有什麼指望了,可是雪碧要念大學。你得答應我。」她說。

「她功課不好。」我皺皺眉頭,「就算是想辦法塞進那些四五流的大學裡,也沒什麼用。」

「那也是大學。也要念的。」她毋庸置疑地點點頭,接著跟我說,「你走吧,不早了,我再練習一下也要睡了。」

「最後一件事。」我站起身的時候,像突然想起什麼那樣,隨意地問,「我小的時候,睡在搖籃裡的時候,有一回,你是不是想要掐死我?」

「你怎麼可能還記得這件事?」她大驚失色,「你那時候那麼小。」

「我就是記得。是不是你做的?」我從沙發上拿起我的包,正好,身體稍微彎曲的時候,可以避免直視彼此的臉。

「不是我,是鄭巖。」她語氣肯定得很,「那天你睡在小床裡面,我看見他在那裡,掐著你的脖子,是我跑過去跟他打,抓他,把你搶下來——其實吧,我怎麼打得過他?他力氣那麼大,是他自己終究下不了手,你的小臉兒都憋紫了,哇哇地哭,鄭巖居然也哭,他說要是你死了我們倆就能像過去那樣好好過日子了。你說他居然說這種話,真替他害臊,還是不是個男人?」

「不騙我?」我問,「那麼你敢把手放在那個上面發誓嗎?」我眼睛看著那個黑封面上金色的字。

她把她粗糙的、紋路深刻的手放在那上面。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指尖似乎在微微發顫,她低聲卻肯定地說:「我敢。」

我笑了笑,算了,並不重要。轉身往門邊走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她唱歌的聲音:

王啊,你起初立了地的根基,天也是你手所造的。

天地都要滅沒,你卻要長存。

天地都要像衣服漸漸舊了,

你要將天地捲起來,像一件外衣,天地就都變了……

那個粗糙的歌聲終究還是讓我回了頭。她的臉和那本黑封皮的《聖經》貼得那樣近。燈光顫抖地沿著她灰暗的後背塗抹了一個弧。因為這塗抹的動作,有一些塵埃飛了起來,就像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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