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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帶我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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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什麼不好?好多人努力讀書不就是為了賺錢嗎?你當我老婆,就不用費勁兒考北大了。」

陳見夏哭笑不得:「別丟人現眼了。誰說讀書是為了賺錢的?庸俗。」

李燃卻沒惱:「我當然知道有些人是真的熱愛求知,但是也有人不是啊,而且,不熱愛的恐怕佔大多數吧?把一道題做一百二十遍,背誦一些屁用沒有的課文,難道也是為了求知?不就是為了考個好大學,拿個好文憑,然後多賺點錢改變命運嘛。」

他說著,忽然湊近了見夏:「你呢?你是熱愛科學文化知識,還是為了脫貧?」

「滾!」見夏惱了,一胳膊肘揮上去,被李燃擋下。

「你急什麼啊,我又沒真讓你當我老婆,」李燃悻悻地扭過頭看窗外,真誠地補充道,「你長得又不好看。」

陳見夏一頭撞在車窗上。

她現在寧肯跪在於絲絲面前大喊「我是小偷」,也不想再跟這個五行缺心眼的傢伙待在一輛車裡。

「欸,師傅,靠邊兒停,就這兒。」李燃忽然敲著車窗喊起來,付了款扯著見夏下車。

他們走進老舊的筒子樓居民區,在灰色的樓宇間穿來穿去。李燃眉飛色舞地講著他小時候在居民樓裡挨家挨戶敲完門就跑的「光輝事蹟」,見夏完全沒聽進去,忽然拉了他一把。

「幹嗎?」

「別走在人家晾的褲子下面,」她指了指頭頂某戶人家窗外伸出來的晾衣杆,「鑽褲襠不吉利。」

李燃扯扯嘴角:「還說你讀書不是為了脫貧,你看看你哪個地方有科學精神?」

見夏正要反駁,李燃突然眼睛一亮,盯著前方說:「到了!」

映入眼簾的是佇立在開闊地帶的一棟白色建築,磚石結構的主體四四方方的,居中高聳著一座鐘樓,頂端不是十字架,而是一個月牙;正面牆體粉刷成了紅白相間的橫條紋,鮮明惹眼,在居民區的包圍下,有種奇特的美感。

「這是……這是教堂?」見夏疑惑道。

李燃的目光明明白白表達了蔑視:「陳見夏,你讀書也脫不了貧了,想別的轍吧。」

「你會不會好好說話!沒完了是吧!」

「啥教堂啊,這是清真寺!」

「哦,」見夏有點慚愧,轉而問李燃,「你是回民?」

「不是。」

「那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清真寺的?」

「我爺爺就住在這附近。以前爸媽沒時間管我的時候,都是爺爺帶我,所以這一帶我很熟。這個清真寺1906年就建成了,真真正正是一百年前了,土耳其人建的。不過這個土耳其不是地中海那個狹義的土耳其,正確的說法是韃靼人,我爺爺糾正過我,好像是跟誰有淵源來著,反正我沒記住。」

沒記住有什麼好驕傲的,見夏好笑地看著他。

「不過蓋到一半,工程師就死了,後來又換了人。建成以後這裡做了一段時間的藝術學校,又改成清真寺,反正一百年間風風雨雨的,它也經歷了不少吧,最後一次修繕是二十年前,聽說是我爸媽結婚那一年。這附近住了許多回民,哦,對了,好多本地人來這裡買牛羊肉,他們覺得回民吃的清真牛羊肉肯定質量好……」

李燃拉家常的語氣讓陳見夏聽得入迷,像是又回到了那個謊稱自己有百年曆史的西餐廳。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自己來看。」

李燃示意陳見夏跟上。他們走近緊閉的大門,右側牆壁上鑲嵌著一塊長方形的深灰色大理石碑,上面刻滿蝌蚪一樣的文字。

「建造過程都在這上面寫著呢。」李燃指著它說。

見夏驚訝:「這你都認識?」

李燃沉默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認識。」

在陳見夏即將閉眼睛翻白眼的時刻,李燃及時地補上了一句:「是阿訇給我講的。」

「阿……什麼?」

李燃笑了,「具體我真的不瞭解,好像還有個叫法是伊瑪目?大概是神父、老師、尊者的意思吧。」

已麻木?見夏懵懵懂懂的,決定回去後自己查詞典。

她索性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示意他慢慢講。她整個上半身都伏貼在腿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環抱,團成了一個球。李燃也跟著坐到了她旁邊。

小屁孩李燃按遍了附近所有人家的門鈴,沒有一次被逮到,頓時覺得人生無趣,於是開始用小石子兒打這座新奇清真寺的彩色玻璃,被阿訇抓了個正著。

「我當時覺得我死定了,」李燃比比畫畫,「我只記得我爸媽不讓我去招惹在街上烤羊肉串的大鬍子叔叔,他們看上去就很厲害,而且的確總對我瞪眼睛。」

「那是因為你太煩人了。」陳見夏見縫插針。

「我以為這個房子裡面全是烤羊肉串的,被抓到的瞬間以為他們要拿鐵釺子把我也串起來。」

「真可惜他們沒有。」陳見夏笑了,被李燃一個爆栗敲在腦門上。

「但是那位阿訇看起來和我爺爺長得特別像,區別只在於戴了一個白帽子。他沒罵我,反而讓我進了寺裡。當然,只能在門口站著,裡面那個寬敞的做跪拜禱告的大廳我是不能進去的,因為我不是回族人。這個石碑,」李燃指指背後的大理石牌,「就是他一句一句翻譯給我聽的。」

「可是今天怎麼沒開門?」

「這裡馬上就要動遷了,周圍的老樓都要被拆掉,建成廣場。裡面的信徒也搬去了新建的清真寺,這個建築要被改造成歷史博物館了。」

「那阿訇呢?」

「去世了。」

他們一同經歷了一段奇怪的沉默。陳見夏並不會因為忽然聽聞陌生人的死訊就跟著悲傷,但她扭頭看著背後的老清真寺,忽然覺得它和自己一樣孤獨。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呢?」她問。

「散心啊,你不是不開心嗎?」李燃站起來,跳下幾級臺階,平視還坐在原地的見夏,「有什麼不開心的就在這兒說,說完了就振作起來,重新回去跟傻×廝殺吧!」

陳見夏自然沒當真:「神不會管我的。」

「會管的,」李燃篤定地點頭,「相信我。」

相信你什麼?

「真的,阿訇跟我說過,不開心了就看看塔尖尖上的月牙,多祈禱,少調皮,做個好孩子。」

李燃仰頭望著直入藍天的鐵製白月牙,臉上揚起特別好看的笑容。

做個好孩子?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這麼走味?陳見夏迷惑地看著李燃,卻深深看進他的眼睛裡。

見夏一直覺得李燃的眼睛和別人不同,倒不是多好看,卻特別澄澈,黑白分明的,像嬰兒一樣乾淨。

很明亮。

能問出「你是求知還是脫貧」的缺心眼,是應該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你跟神都說過什麼?」她忽然問。

李燃的臉立刻色彩紛呈了起來。

「這我哪記得啊。」他眼睛開始看別的地方。

見夏也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那你過去經常來這裡跟神說話?現在也經常會來?」

李燃愈發不自在。

「咱不聊這些行嗎,我一大老爺們,惡不噁心,肉不肉麻,」他一邊說一邊踢腳邊的空礦泉水瓶,「你要是隻想寒磣我,就別說了,走走走,去逛別的地方。」

見夏還沒見過李燃窘迫的樣子,一時心情好了許多。她笑著拉住他的袖子,輕聲說,謝謝你。

然後就轉過身,面對清真寺默立,雙手交叉相握,閉上眼睛認真地祈禱起來。

祈禱些什麼?陳見夏沒有任何話可以跟神明講。她心底從未相信過這世界上有神,更不認為閱盡人世悲歡的陌生神明會因為她臨時抱大腿而幫她實現任何願望。

神明不會讓於絲絲和李真萍停止厭惡她,也不會讓她忽然腦袋開竅到輕鬆上清華,甚至都不會給她一點點回學校的勇氣。

她知道自己此時此刻即便再虔誠、再希冀、再充滿勇氣,真的踏入班級教室,面對大家各異的眼神,一定還是會丟盔棄甲。

這個過程她經歷過太多次了。

即使再清楚「勝敗乃兵家常事」,考砸了也一樣心態失衡;即使再明白媽媽就是偏心的,下一次弟弟單獨得到禮物她還是會酸臉子;即使楚天闊說再多次不要過分在意他人的臉色,她也還是會回過頭去傳一張道歉紙條,眼巴巴地等著李真萍和於絲絲給她一個笑臉……

為什麼呢?為什麼人懂得這麼多道理,卻一樣也做不到呢?

日子還是要自己過的,要一天一天痛苦地熬。清真寺裡有伊瑪目引領大家洗滌靈魂,現實中的她自己,只能因為日復一日的失落與痛苦而「已麻木」。

這真讓人難受。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陳見夏本來只想做個祈禱的姿態以回報李燃的好心。沒想到,思緒越飄越遠,越想越鼻酸,真的開始淌眼淚。

「你怎麼又哭了?」

這次李燃的語氣倒沒有不耐煩,只是單純的好奇。陳見夏羞赧,她從小就愛哭,自打進了振華,越來越愛哭。

「我只是覺得,說了這麼多,」見夏抹抹臉,「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許個什麼願,神也不會管我的。你個大騙子。」

李燃撓撓頭,「那怎麼辦,那……那神不管,我管?」

見夏愣愣地看著他。

有那麼一瞬間,她希望他是認真的。而她也真的願意讓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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