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在八中,梁一兵認識了於絲絲。
沒什麼創意的相遇,活潑女班長與沉默團支書,永遠搭檔,永遠有緋聞。於絲絲似乎更主動一點,做得更多,說得更多,卻止步於曖昧。可梁一兵是實實在在地喜歡於絲絲的,他家庭條件不好,如果不是為了給於絲絲買生日禮物而求助於李燃,可能這份感情就要被他永遠埋在心底了,連對最好的哥們都不會講一句。
那個禮物,就是索尼的cd機。
陳見夏聽到這裡又走神了,芝士在嘴邊抻出長長的絲。
省城的學生真有意思,她想,初三女生過個生日,男同學送她cd機。我親媽都捨不得給我買。
她趕緊打消了自己庸俗的想法。
李燃幫梁一兵買了cd機,錢算是借他的,兩個人都知道不必還。梁一兵花一晚上的時間在cd機上刻了玫瑰花送給missrose,塞進對方書桌,沒有留下自己的姓名。
但是寫了賀卡,勝似留名。同學三年,於絲絲肯定熟悉梁一兵的字跡,用膝蓋都猜得到送禮的人是誰。
人算不如天算。盒子裡除了保修證明以外,還有張取貨單,是李燃的名字和電話,梁一兵太緊張了忘拿出來。於絲絲膽子大,找由頭去了一趟師大附中。李燃初中的班級滿是名人,於絲絲和他們在同一個補課班,由頭總是找得到的。
偶像劇一般的相遇,活潑漂亮的神秘女同學直接喊他的名字,讓他猜她是誰,他猜不出來,就一直猜,猜過學校走廊,猜過大門口,猜到了飯店,坐在了同一張桌前,名字已經不重要了。
「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她就是梁一兵喜歡的女生……」李燃聲音越來越小。
陳見夏驚訝,「所以你搶了你好朋友的——」
「我沒有!」李燃截斷她的話,「我只跟她吃了一頓飯!」
就吃了一頓飯,結賬時候就遇到了梁一兵。
「後來呢?」見夏放下手中的比薩,擦了擦嘴角的油。
李燃每個字都吐得艱難:「沒有後來,反正就是掰了唄。」
「誰跟誰掰了?」
「我跟他倆都掰了。」
他已經把盤裡的黃桃戳成了篩子,過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把後續略微展開了一點點。
「猜了五六次都沒猜中,輸了,所以請她在我們學校對面的禮記吃的,」李燃嘆氣,「不知道怎麼那麼寸,梁一兵在附中上補課班,經常來,他喜歡吃禮記的幹炒牛河,每次我都請他在那兒吃。我不知道那天他為什麼去附中,是不是找我,找我幹嗎……估計他永遠都不會告訴我了。」
選單還掀開在桌邊,李燃盯著開膠劈叉的塑封頁尾,頓了一會兒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你想吃禮記嗎,還可以,冒牌港式,上次你不是問茶餐廳的事嗎,要不晚上就吃禮記吧?」
誰要跟你吃晚飯啊,陳見夏哭笑不得,嘲諷的話都到嘴邊了,忍住了。
她第一次見到他這麼難堪。
其實她還有很多問題。cd機都給了於絲絲,為什麼又回到他手裡;「掰了」是怎麼個掰法;他軍訓第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頭破血流的……陳見夏決定都不問了。
她突然不想端詳他的窘樣了。牆上的掛鐘顯示已經五點二十了,馬上就要放學了,下午天漸陰,世界變成灰藍色,一種與她無關的藍。
俞丹會不會往她縣城的家裡打電話呢?俞丹會怎麼看待她因為「一點小委屈」就離校出走一整個下午的行為呢?她若是此刻走進教室,睽睽眾目會不會像電影中毀屍滅跡澆的汽油一路燒過來?她現在已經覺得臉燙。
比薩上的芝士冷掉就很像燭淚,陳見夏明白了為什麼古人說味同嚼蠟。誰都救不了她,知道再多於絲絲的過往,又能怎麼樣呢?往事又不能殺人。
她突然的沉默很是讓李燃心虛。
「你放心吧,這事兒我幫你,保證你解氣。」他急急地安慰道。
見夏不以為意,只是淡淡地點頭。
陳見夏回班的時候,屋裡的人都快走光了。俞丹正在講臺前跟楚天闊說著什麼,看到她從後門進來,高聲喊了一句:「陳見夏!」
見夏認命了,低頭走過去。
俞丹問見夏下午去了哪裡。
幸好回班前她給楚天闊偷偷發簡訊問情況,楚天闊只提醒了她最重要的一句,千萬別說自己出校門。
「我在行政區天台坐了會兒。」她低聲說。
俞丹的神情和緩了許多。後面的話不聽也罷。
無外乎是理解見夏情緒敏感,離家求學不容易,但於絲絲只是心直口快,做事情欠考慮,她已經批評過了,見夏也沒必要這麼大反應,要多鍛鍊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要鑽牛角尖,總把人往壞裡想,格局太小。
陳見夏掂量了一下,幾乎都是在說她不對,對於絲絲的責怪卻輕飄飄的,「心直口快」四個字甚至不能算貶義詞。她心口堵得慌,一直勉強地笑著,嘴角酸得不行,最後垂下來,像哭。
楚天闊適時打斷了俞丹:「俞老師,當時我一直在場,於絲絲和李真萍雖說不是故意的,但說話實在太傷人,難怪見夏會這麼生氣。剛開學不久,咱們同學互相之間不熟悉,對彼此的性格也不瞭解,肯定有誤會,您別擔心,我來開導見夏好了,畢竟這次主要還是她受委屈了。」
一番話滴水不漏,俞丹沒什麼好講,直覺卻不爽,正要補充幾句,楚天闊又說:「偷東西涉及人品問題,見夏急了也正常,鬧大了別的班還真以為咱班出了個賊,就不好了。」
這才打在俞丹七寸。她微不可見地點點頭,表示自己還有會要參加,剩下的交給楚天闊。
臨走時她拍了拍見夏的肩膀,笑著說:「心胸開闊點。」
見夏剛剛因為楚天闊的話而舒展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她閉眼睛忍了許久,聽著腳步聲遠去,才緩緩睜開,趕在楚天闊前說:「班長,謝謝你,什麼都別說了。我心裡都懂。」
她怕多待一秒就要在楚天闊面前哭出來了。早知道俞丹會這樣,可是那些話真的響起在耳邊,陳見夏還是非常難過。
她在偏心中長大,到了異鄉,還是遇見了一顆長歪的心。
陳見夏理應第一個到班裡開門,然而第二天一早她遲到了,吭哧吭哧爬到自己班教室那一層,看見一群學生嘰嘰喳喳堵在樓梯口,水洩不通。
「怎麼了?」
她好奇地走近,甚至忘記了自己昨天還是風暴中心的主角,應該回避一下昨天的看客。
回答她的人是陸琳琳,依舊是那副看到好戲了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自己看吧,你肯定樂意看這個。」
陳見夏有些不快,忍住了,擠到前面去。
他們班門口走廊的牆上貼著一張大白紙,有白榜那麼大,粘得結結實實。
龍飛鳳舞的大字,明晃晃寫著:「於絲絲你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別以為上了振華就可以甩了我!想分手?先還錢!」
陳見夏張大了嘴。
震驚的一瞬過後,她內心只有一個感覺。
爽!爆!了!
陳見夏死死壓制住拼命上揚的嘴角。她知道這張白榜很缺德,可是,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呀!
這時手機振動了一下,她掏出來低頭解鎖,李燃的大名出現在短訊息欄裡:
「解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