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客廳,逢年過節吃團圓飯時,桌子就擺在爺爺奶奶的房間裡,十二口人擠坐在同一個圓桌邊,熱熱鬧鬧的。這熱鬧也只存在於見夏孩童的想象裡,中國每個大家族的年夜飯桌上多少免不了姑嫂暗戰、妯娌互酸的戲碼,只是小孩看不懂。直到見夏一家搬出去,她邊寫作業邊聽爸媽掰扯家務事,才瞭解了其中一些紛爭。
紛爭中的死結,便是房子。
見夏仰頭,看向七樓的寬大陽臺。小時候陽臺是泥塑鋼窗,現在房子被二叔家翻修過,換上了亮銀色的鋁合金窗,嶄新嶄新的,鑲嵌在這棟經年褪色的灰樓上,格外突兀。
一年半前爺爺出殯,爸媽和二叔一家在樓門口指著對方的鼻子破口大罵,她摟著弟弟躲在一邊,無意間抬頭,看到腿腳不好的奶奶站在高高的陽臺邊,似乎奮力喊著什麼話,誰也聽不清。
生那麼多孩子幹什麼,家底不夠分,害人打架,血濃於水也架不住這麼兌啊。她當時就這樣想。後來奶奶就老年痴呆了,糊塗有糊塗的好,孩子打成這樣,是她她也糊塗。
「想什麼呢!姐!」
弟弟的喊聲讓陳見夏回過神。
二嬸開門時,先看到的是見夏,冷淡表情略有緩和,「小夏回來啦?」
二嬸艱難地牽動嘴角,把他們讓進來。房子翻修後,四間臥室中的兩間被打通,充作客廳,陳見夏的奶奶正在沙發上看電視。
沙發上堆滿被子和靠墊,幾乎被改造成了一張供半身不遂老人歪躺的床,室內瀰漫著老人的體味和藥味,陳見夏覺得自己也伴著這種令人不快的氣味一起衰敗下去了。
奶奶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拉著她的手,問她翠芝好不好。
見夏的媽媽用很大嗓門哄著奶奶——又糊塗啦?孫女不認識啦?想不想孫女?想不想孫子?想不想我們?你兒子每天可惦記你啦,吃啥好吃的都會說一句,我下次得給我媽也買這個吃,你說你小兒子是不是對你最好?
二嬸毫不掩飾地輕哼出聲。奶奶只是口角流涎,目光混濁,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搖頭。
見夏尷尬地抽回手,縮在客廳一角,弟弟已經輕車熟路地進了大堂哥的房間去開電腦玩。
見夏媽媽問個沒完,二嬸忍無可忍,遠遠地朝弟弟喊:「你大輝哥說上次他放電腦裡面的重要東西都讓你給刪了,差點耽誤大事,你別亂動!」
見夏媽媽冷笑:「小偉,咱家又不是沒電腦,你亂動她家的幹嗎,害你大輝哥找不著工作全賴你頭上!」
二嬸紅了臉。家中男人不在場的時候,兩個妯娌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廝打出最醜陋的姿態。見夏假裝去上廁所,抬頭看著洗手間天花板,心中嘆息。
就為了這個房子,就為了「房子是要留給孫子的」。
原本,這棟房子順理成章就該歸二叔叔一家所有。陳見夏是個女孩,爺爺奶奶不喜,但也只是淡淡的遺憾,見夏出生時老陳家早就有後了,二叔的兒子陳志輝都七歲了。
見夏並沒有深入思考過為什麼房子就理所應當要留給孫子。
反正她不稀罕。爺爺奶奶家的生活沒有四人小家溫馨自在。爺爺愛抽菸,活著的時候很喜歡打麻將,麻將桌支起來就不倒下,家中煙霧繚繞,見夏不喜歡,爺爺奶奶也不疼她,彼此彼此。
然而這世界上大部分紛爭都起源於表面上的天經地義。
陳志輝十歲的時候,見夏的弟弟陳志偉出生了——房子理應給孫子,如果這家裡突然有了兩個孫子呢?
判定房子歸屬的方法除了男孫,只剩下孝道,孝道有時候是老人心裡的一杆秤,有時候卻也是任由親戚鄰居戳的一根脊樑骨。
她媽媽今天帶著他們來「看奶奶」,就是來秀這根脊樑骨的。
弟弟代表血脈,陳見夏代表光宗耀祖。他們是來示威的。
見夏突然瞄到褲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她前一晚關了靜音,忘記調回來,錯過了好幾個來自李燃的電話。
全世界唯一讓她自在的人打來了電話,她連忙接起。
「陳見夏你有病啊,你那是手機還是座機啊?」
「我漏接了,靜音了沒聽見。」
「昨天晚上的簡訊你也沒回啊!」
「昨晚……昨晚睡著了。」
李燃不追究了:「編吧你就。」
她抿嘴笑著,沒否認,一邊用空著的那隻手指甲輕敲瓷磚壁,一邊問:「找我幹嗎?」
還沒等李燃回答,媽媽就和二嬸颶風般從客廳撕扯到了陽臺,與洗手間的陳見夏一門之隔。
「鄭玉清你他媽要臉嗎?!」
鄭玉清是陳見夏媽媽的名字。
「你們兩口子要臉,要臉能為套房子把自己親爹逼死?要臉的人不幹這種事兒!我不稀罕跟你廢話,見夏,小偉,咱們走!」
陳見夏大腦一片空白。她們的爭吵幾乎沒有升溫過程,開場就是白熱化。
「你他媽再說一句?我們怎麼逼死親爹了?我們怎麼逼死他了?幹什麼逼死他了?爸躺在醫院的時候說過,誰養咱媽房子就給誰,你當時敢放屁嗎?你不敢,公婆一個癌症一個痴呆,你怕他們一時半會不死,拖累你們,你不敢養!咱爸當著大家面說過房子更名給我們大輝,以後婆婆病了死了都不用你們操心,你耳朵聾了嗎?老人出殯時倒跑過來了,當著鄰里鄰居的面血口噴人,把你能耐的!」
二嬸說完一大段,氣都不喘一口,繼續指著呆立在旁的陳見夏:「你說我們逼死老人?那你呢?為套房子跑去生二胎,你對得起你家大姑娘嗎?好好一個孩子,讓你們養成什麼樣了,小時候多吃幾口東西你都瞪她,沒見過你這麼當媽的,你還有臉上門教我做人?!鄭玉清你不要臉!……」
陳見夏握著手機愣了不知多久才清醒過來,看著螢幕上「李燃」兩個字,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顫抖著手指結束通話。
兩個女人並沒有你一句我一句地辯論,她們幾乎是同時在講話,二嬸尖叫時,見夏媽媽在以更大分貝吼叫,那些陳見夏幾乎能背下來的陳芝麻爛穀子,都被以最為不堪和粗野的語言咆哮了出來。
誰也不是無辜的。道理講不清,因為誰都不完全佔理。
見夏一家的搬走是出於兩家人的雞賊。二叔為了獨佔房子聯合「外姓人」大姑姑趕他們走,理由是大堂哥陳志輝長大了,需要獨立房間,既然見夏爸爸單位分房子了,為什麼還要擠在老人家?
但見夏爸媽彼時巴不得如此,立即就答應下來,尤其是見夏媽媽,擔心公婆身體越來越差,既不能幫忙帶孩子,還反倒要她照顧,說不定一拖十年八載,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後來爺爺病重,二叔家催促爺爺把房子趕緊過戶給長孫,承諾伺候母親養老送終,再三威逼,事情敗露,就有了靈堂裡的兄弟反目。陳見夏的媽媽時常過來晃一圈,跟奶奶假親熱,擺出「照顧老人我們也有出力」的姿態,幾乎每次都以爭吵收場。
想佔便宜的人永遠覺得自己受委屈,越委屈越聲高,見夏卻彷彿在增高的分貝中失聰了。
她突然很難過。為什麼她的生活就不配擁有一點體面。
媽媽指著關閉的防盜門罵,弟弟興奮地幫腔,見夏只是木然站在幾級臺階下,等待他們撤退。
怪不得急著讓她回來。上個禮拜奶奶的偏癱更嚴重了,去過一次醫院,雖然是假警報,但媽媽預感到了,最後的大戰即將打響。
陳見夏是一面旗幟,振華將她染得亮堂,自然豎起來。
不出她所料,中午和下午媽媽又帶著他們姐弟分別去了大姑姑家、舅奶奶家一一走訪。在媽媽口中,陳見夏是個孝順又出息的孫女,和弟弟一樣。
「爺爺活著的時候就可喜歡她了,就說她有出息,奶奶現在誰都不認識了,就認得出她倆,她一進門,奶奶就不糊塗了,拉著她的手問她學習好不好。」
陳見夏依舊木木地聽著,偶爾笑笑,右手一直揣在褲袋裡,攥著一隻小靈通。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李燃沒有再打回來。沒有簡訊,沒有詢問。陳見夏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
憐憫與羞恥像兩隻手,合力掐住了她的脖子。
在二叔家附近的公交站臺等車時,她又看到了「嘀嘀嗒」。
自打陳見夏有記憶起,「嘀嘀嗒」就是上過電視的名人。有人說他二十歲,有人說他三十歲,可十幾年過去了,「嘀嘀嗒」的長相在見夏眼裡就沒有變過。他永遠披散著頭髮,穿著那件破舊的深藍色揹帶褲,揹帶斷了就用塑膠繩代替,甚至連手裡充當「方向盤」的鐵皮餅乾桶蓋子,都還是當年那一隻——藍色的,掉了漆,生了鏽,依稀能看見上面印著一塊塊黃色牛油曲奇餅。
「嘀嘀嗒」甚至不曾單手開車。
他永遠神情肅穆,目視前方,不知疲倦地雙手平舉「方向盤」,每到轉彎的地方才配合地轉動它,口中發出「嘀嘀嗒嘀嘀嗒」的鳴笛聲,右轉時還會禮讓行人。
陳見夏很小的時候也和夥伴們一起追著「嘀嘀嗒」跑,學他一拐一拐地走路,天真而殘忍地朝他扔瓶子。「嘀嘀嗒」從不理會,也沒兇過她們,日復一日開著他的車,風雨無阻。
陳見夏怔怔看著「嘀嘀嗒」從遠處的路口拐走。搬家後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原來還活著。
以前她不懂事,小時候跟風欺負他,長大一點便用自負之心去可憐他,覺得這樣可悲地生存還不如去死,省得被欺負嘲笑。
然而誰活著不可悲呢?這是一座凝固了的小縣城,十幾年前的食雜店還開在原地,門口下象棋打麻將的看上去也還是同一群人,賣著同樣落伍的零食和本地啤酒,為了舊生活和舊房子而撕破臉皮,不要尊嚴。
他們都不如「嘀嘀嗒」有尊嚴。二嬸,媽媽,因為房子才被供養的痴呆奶奶,甚至是她自己,都比不上他。
陳見夏覺得自己要被吞噬進這片衰老的灰色樓宇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