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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北極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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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見夏反問,愣了一下,才把目光從鉛字移到沒精打采的李燃身上。

看上去有些可憐。「行嗎?」李燃再次請求,抬眼仰視她,都擠出了抬頭紋。

見夏點點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拍了拍李燃毛茸茸的腦袋。

九點半的時候,店員開始分割槽域把凳子倒扣在桌子上,用拖把來回擦地。陳見夏覺得再坐下去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時候她才發現李燃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她把耳機摘下來,聽到他發出的安恬的呼吸聲。

陳見夏有點捨不得拍醒他,過了一會兒店員擦地擦到附近,碰到了李燃的腳,他一個激靈爬起來:「幾點了?」

「該走了,」陳見夏說,「要打烊了。」

李燃披上薄薄的羽絨服,還敞著懷就拎起書包,被見夏阻止:「把拉鏈拉上,剛睡醒就出去會感冒的,你還不多穿點!」

她想了想,摘下了自己的圍巾,踮起腳尖給李燃繞在了脖子上。李燃愣住了,反應過來就急著往下拽:「給我幹嗎呀,你自己戴上!」

「我沒問題,我可以把羽絨服帽子戴起來,拉鏈拉到最上面,你看,一直保護到嘴巴呢,像不像太空人?」陳見夏迅速把自己武裝起來,然後再次伸出手幫他把圍巾纏繞嚴密,有點羞澀,「可惜是化纖的,不是羊毛的,也頂不住風,你、你湊合戴吧。」

李燃沒有再推託,不知怎麼安靜了下來,整張臉都縮排圍巾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半晌才甕聲甕氣地說:「走吧,送你回去。」

走著走著,就下起雪來,從黑暗中潛進燈光裡,細細碎碎,涼涼地落在臉上。整個世界像一隻沉默的沙漏,兩個長長的影子被時間覆蓋。

陳見夏一直仰頭走著,痴迷地盯著橙色的燈光下紛亂的雪花,彷彿走進了夢裡,只顧微笑,完全剋制不住。

「你怎麼那邊耳朵還戴著耳機?」李燃問。

見夏故意立刻摘下來:「對不起我忘了,耳機你可沒打算給我。」

李燃迷茫了許久,才想起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分別時,他當著他們那個班長的面,陰陽怪氣地把耳機從她手裡奪了回來。

他很難為情:「這次打算給你了,否則你回去怎麼聽。」

「我逗你呢,我有復讀機的耳機,一樣可以聽。」

「這個是索尼的,音質好。」

「對對對,你的什麼都好。」

李燃伸出手拉過一邊的耳機,給自己扣上:「我的當然什麼都好。來,一起聽。」

他們穿得厚實,走路都笨拙,像被細細的耳機線連線起來的、不怎麼靈光的連體機器人。

響起來的音樂是《北極雪》。李燃奇怪:「不聽周杰倫了?」

「都迴圈過兩遍了,發現你還有一張陳慧琳的,就嘗試一下。」

「不是我的,是別人落下的。」

「別人是誰?」

「你怎麼總管得這麼寬?」

陳見夏黑了臉,不再講話。

耳機裡一男一女正在唱著「也許我的眼淚、我的笑靨只是完美的表演」,陳見夏忽然明白,有時候還是演一演比較好。她曾覺得李燃透徹犀利,以為自己可以在他面前永遠保持自然,想聽歌就聽歌,沒吃過麥當勞就是沒吃過麥當勞,什麼都不需要偽裝——可於絲絲表演出來的熱情單純不也曾讓他心動?人與人之間,總是要把那些實實在在的粗糙隱藏起來,才不會劃傷脆弱的紐帶。

「是許會的。別瞎擔心了。」

她剛自我反思結束,那邊就彆彆扭扭地來了這麼一句。

「我有什麼好擔心?」陳見夏絲毫不長記性,又接著問。

「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不清楚。」陳見夏說完自己都嘔了一下,她怎麼開始說這麼無聊又白痴的話,跟演電視劇似的。

李燃卻來勁了:「那你們那個假模假式的班長又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拍你的頭?手腳不乾淨。」

陳見夏幾乎要大笑出來了。手腳不乾淨——誰能把這個評價和楚天闊聯絡在一起?全世界恐怕只有李燃會這樣說楚天闊。

是為了她。

他們誰都沒想過,自己到底是站在什麼立場上評判和干涉對方,卻駕輕就熟,誰也不說破,讓那一點點霸道在內心發酵。

一個沉寂已久的念頭卻不合時宜地浮上陳見夏的腦海,她轉頭看看李燃,躑躅再三,還是開口詢問:「上一次,我回家的時候,你聽到電話裡面的吵架了吧?」

「什麼吵架?」

「別裝了,」見夏低下頭輕聲說,「你越這樣我越難堪。」

李燃為自己的拙劣表演而不好意思,撓了撓鼻子:「誰家裡不吵架啊,這有什麼。」

「可是不是每一家都這麼醜陋。」

李燃沒有安慰她。沉默中,陳見夏的心一點點在往下沉。

為什麼要自己提起來?自取其辱。那個蒼白的中午裡,媽媽和二嬸的撕扯歷歷在目,李燃在聽到那些中年婦人的尖厲號叫和連篇髒話時,會想什麼?

見夏的呼吸讓鼻子處的拉鏈都結了霜。她沒有戴手套,一隻手揣在兜裡,另一隻勾著飯兜,雖然羽絨服袖子覆蓋了大半的手背,露在外面的指尖依然冰涼。

李燃注意到了:「冷不冷呀,這是什麼,給我拎。」

「不冷,沒事。這是飯兜。」

「學校有食堂,你為什麼帶飯?」

「是水果,我每天自己洗點蘋果橘子什麼的,切塊帶著,課間可以吃。」

「給我吧。」

「你也沒戴手套呀,都一樣。」

見夏話音未落,拎著飯兜的手背就被李燃暖暖的手心覆蓋。他把她整隻手都包住,緊緊攥住。

「那就一起拎著吧。」李燃說。

陳見夏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羽絨服的帽子裡,像被扣住的鼓,轟轟隆隆,在耳畔鳴響。

宿舍樓就在眼前了。為什麼不能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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