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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人生海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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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兒站多久了?」

「二十分鐘吧,我看見你和你爸——那是你爸爸吧?我看見你倆走過來,就趕緊躲起來了,他走了才出來。本來想拿石頭砸你玻璃的,你住四樓太高了,我扔不上去。」

陳見夏拉著李燃離開門口的人行道,防止被收發室的宿管老師看到,不經意看見他還圍著上次自己借給他的那條化纖圍巾,心中一軟。

「我以為你還在生氣,怕你繼續關機不理我,所以就跑過來了。雖然不知道錯哪兒了,但是我錯啦,你什麼都對。」李燃笑嘻嘻地說。

陳見夏抬眼看他,心中和路燈一般明亮。

她喜歡他的坦然和直接,自己心中繞了十公里的一團亂麻,他只一步就能直線踏過。因為他自信篤定,所以可以坦然說出「怕你繼續關機不理我」的話,反而不擔心被誰看輕。

這樣的一個人。這樣一個和陳見夏截然相反的人。

「你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陳見夏歪頭。

李燃嘿嘿笑著撓撓後腦勺:「我要是把錯處說一遍,你不又得生一遍氣?」

陳見夏樂了:「你說吧,我不生氣。」

「你不就嫌我說你學習努力嗎,我知道你們這種好學生,明明努力,偏要裝自己是天生聰明,就怕誰說自己用功。」

發現見夏的神態又不對了,李燃連忙挽回:「但我、我那是逗你呢,我……」

「我的確不聰明啦,」見夏笑了,也試影像他一樣坦白,「但我也不笨,聰不聰明都是相對的,看跟誰比了。」

她用含著笑意的眼睛看著他:「比如和凌翔茜比學習,我就不聰明;和於絲絲比做人,我也不聰明。」

「怎麼又來……」李燃哭喪著臉,「能不提她倆嗎?」

「不是不是,不是的,」陳見夏澄清,「我不是……我說真的。你說得對,我自卑,好勝心又強,見不得你誇別人。」

「我沒誇過她倆啊?」

「心裡誇過。」

「你講不講理啊!我心裡想什麼你知道啊?有你這麼給我安罪名的嗎?」

「閉嘴!」見夏霸道地一揮手,「我要跟你討論的是嚴肅的人生觀,不是小情小愛吃飛醋,你給我大氣點!」

幾秒鐘的沉默後,李燃哈哈哈的大笑聲幾乎驚落一樹的積雪。

陳見夏從沒和任何一個人講過那麼多話。

「我沒有朋友。」她一腳踏進綠化帶的積雪中,說出這樣一句開場白。

也不是沒有過一起牽著手去上廁所的夥伴,後來漸漸玩不到一起去了。陳見夏羞於對任何人承認,她內心是驕傲的,好勝的,瞧不起同學們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她看不上前後左右那些嘰嘰喳喳的男生女生,只不過偶爾展露冠冕堂皇的笑容,客套地說:「人各有志,條條大路通羅馬。」

然而青春期的好朋友並非陳見夏當初所以為的那樣「沒有存在意義」——因為,再懂事的少女也會有心事。

隔壁班那個高高帥帥的體育生又換了女朋友,是後桌那個齊劉海的漂亮女生,但他一定不知道女友喜歡用五顏六色的指甲挖鼻孔,鼻屎直接往桌底下抹;明明處處比弟弟強,為什麼他可以買最新款的文曲星,她的愛華隨身聽都絞帶了媽媽也不願意給她買個復讀機;英語老師總是針對她,指桑罵槐,說班裡某些成績好的同學目中無人,不好好聽講,可明明就是這個老師自己一口鄉土發音,好好聽課才是坑自己呢……

十幾歲的年紀,她竟把這些心思統統埋進了土裡。直到遇見李燃,直到此刻,傾訴欲爆棚,無法抑制,陳見夏才驚訝於自己曾經的沉悶與剋制。這麼多年,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和李燃講自己的父母。講爸爸高考落榜,抬不起頭來,和大專生物件分手,經人介紹認識了初中文化的媽媽;講那通被李燃聽到的電話的原委,圍繞著奶奶家一套可能拆遷的老房子而起的曠日持久的難看戰爭;講她覺得爸爸其實不愛媽媽,講她看到盧阿姨和父親的曖昧時內心的震動與矛盾,講她終於懂得感情是多麼混沌又模糊的事情,作為女兒她不齒這種對家庭的背叛,哪怕沒有實質性出軌,只是精神上的游移——但另一方面,她卻能像一個成年人一樣體諒父親寂寞的精神世界,甚至有些心酸……

陳見夏語無倫次。

李燃張張口,似乎是要出言安慰,見夏卻揪住他的袖子,示意他什麼都不要說。

「趁我還有膽量講下去。」她垂下眼。

李燃輕輕點頭。

他們又走到了那條漂亮的老街,冬天商店關門很早,幸虧臨近聖誕節,行道樹都纏上了彩燈,建築邊緣的射燈也沒關,童話般的溫暖光芒減少了幾分悽清。

「其實你說得對,我是個好勝心強的人,也沒有表面上那麼害怕於絲絲和李真萍她們。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我自己到底什麼樣子。從小我就討厭別人說我用功,初三的時候,我們英語老師不喜歡我,總是故意在我面前誇獎別的同學,說人家聰明,特別聰明,只要努力就能超過陳見夏,只不過沒找對學習方法……」

見夏頓了頓,露出了一個略帶邪氣的驕傲笑容。

「我那次逼急了,當場就跟老師頂嘴:‘連學習方法都找不對,這還不叫笨?’」

李燃大笑,自然地攬住了陳見夏的肩膀,使勁兒地拍了拍。

像是一種無聲的褒獎。

「不會覺得我很討厭嗎?不覺得這是小家子氣嗎?我看到你和初中同學在走廊聊起凌翔茜,都會很生氣,不是因為吃醋,是因為妒忌。我妒忌她漂亮、家裡有錢、被人寵愛。就這樣的我,你也覺得好嗎?」

她停步,直接而坦蕩地盯著李燃。

「包括……」陳見夏內心顫抖,還是鼓起勇氣說了下去,「包括,我喜歡你,但我怕老師罵,怕別人說我、說我和混混談戀愛,所以不敢和你在一起,卻還是霸道吃醋,想讓你喜歡我,對我好……這樣,你也覺得我好嗎?」

李燃沒有笑,認認真真地和她對視,鄭重地點了點頭。

「挺好的。」

陳見夏的眼淚唰地流下來。

李燃忽然猛地拉住她的袖子向前跑,差點把她拽了一個大跟頭。

他就這樣拉著她在人流稀少的老街上大步狂奔,陳見夏迎著冷風,一直在哭。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啊?所有陰暗的心思,一句不落,真的聽清楚了嗎?見夏哭得嗆了風,在百貨大樓前面停下來的時候還在打嗝。

這是整條街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大廈,保安已經在往外趕客了,李燃領著她硬闖進門。他們上到二樓,在一家見夏不認識的牌子前面停下,頂著櫃員驚詫的目光,李燃指著貨架上的圍巾問:「你喜歡哪條?」

見夏剛要詢問,李燃就打斷:「人家快關門了,你一會兒再問為什麼,快,選一條。」

她指了一下中間那條棕黃格紋圍巾:「……那個?」

李燃迅速對櫃員說:「開票!」

直到他用嶄新的羊絨圍巾把她的臉都包住,陳見夏依然濛濛的,不明白他抽什麼風。

「為什麼?」她問。

李燃為她繫好圍巾,打了個活結,溫暖柔軟的觸感令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了。

他看著她,憋了半天只是說:「明天去滑雪,怕你冷。」

週六王南昱沒有親自帶團。一大早在集合的地方,他當著陳見夏和李燃的面向當天帶團的導遊打了招呼,把他們送上了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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