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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眾生皆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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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夏笑容僵了僵。那她中考複習時候,弟弟在客廳把電視開那麼大聲還跟著笑,又算什麼?

再討巧也換不來複讀機的,她想什麼呢。

但這些煩惱都抵不過給弟弟輔導功課。小偉並不算聰明,虛榮心卻很強,見夏講什麼他都說自己早就會,一做題就傻眼,給他講解他還不耐煩,姐弟免不了拌嘴,媽媽旗幟鮮明地站在弟弟一邊,嫌她沒耐心,氣得陳見夏只住了兩天,禮拜六上午就拎著大包小裹奔回了宿舍。

她沒告訴李燃自己已經恢復自由了,而是用這兩天時間紮紮實實地學習,每天溫書到後半夜。

我勤奮刻苦也是為了你。見夏咬著自動鉛筆的屁股,一邊想著輔助線的位置,一邊想著李燃。

李燃依然在簡訊裡問她:我到底算不算你男朋友?

陳見夏沒回答,卻默默做好了兩頭兼顧的打算。

也許會很艱辛,但她不會再給任何人指責自己不務正業的機會。

冬天悄無聲息地來了,又是一年。

見夏從箱子裡翻出李燃的圍巾,繞著脖子纏了一圈又一圈。

十一月冰天雪地,困在有暖氣的室內的時間越來越多,陳見夏和於絲絲的同桌矛盾也愈演愈烈。

真有什麼大過節也就算了。她倆之間是一根細細的縫衣線,密密的都是小疙瘩,解不開,捋不直,是萬里長征趕路時來不及從鞋子裡倒出去的一粒沙石,是密閉牢房裡一隻抓不到卻總在耳邊嗡嗡的蚊子,是全天下女生逃不開的藩籬。

井裡的蛤蟆抬起頭,一小片薄雲遮住整片天。

每天發生的都是小事:你碰灑了我的水杯,弄溼了我的筆袋;你又碰灑了我的水杯,弄溼了我的筆記本;你又碰灑了我的水杯……

越是小事越讓人內傷,因為單獨看起來,每一件都不值得發火,認真了反會落一身不是。

「那就買個帶蓋子的水壺啊,」李燃不理解,「你幹嗎還一直用水杯?」

「我買了!有時候接了熱水也不能總悶著啊,偶爾喝了一口沒來得及蓋,她起身去上廁所時動作總是那麼大,一晃桌子就又灑我一身,還特別大聲地說對不起,超級熱情地幫我找紙巾,大家都覺得她只是冒失——冒失什麼,一次兩次,次次都抖,她‘帕金森’嗎?等她找到紙巾,我一本筆記都廢了!」

見夏眉毛一豎正要接著發作,李燃拉住她,食指豎起在唇邊示意她噤聲。

有漸漸走近的腳步和說話聲。

李燃陪陳見夏翹了體育課,兩個人一起坐在行政區頂層的樓梯間。每到下午自習時,這一塊就成了清淨的風水寶地,許多人膩煩教室裡的濁氣,都跑到樓梯間來看書或聊天,只是沒想到上午竟也有人查這裡。見夏慌張地拉住了李燃的袖子,用眼神問他,怎麼辦?

幸好腳步聲就停在了樓下。

但說話聲卻差點讓見夏嚇得背過氣去——是俞丹。

李燃安撫地拍拍她的後背,示意她仔細聽。

「就不能等我下班?」俞丹的聲音有些激動,即使刻意壓制也聽得分明。

「我在學校不方便總接電話,我掛了就說明我有事,還一遍一遍打,你媽到底什麼意思?有什麼事兒至於急得一刻也沒法等?還跟你告狀,你也一遍遍打,你們孃兒倆是想逼我在學校待不下去嗎?」

說到最後已有哭腔。

「咱倆結婚多少年了?八年了吧?我哪兒對不起你們家?當初結婚時候你家有什麼?家徒四壁,還住平房,半夜冷,讓你媽拿條十幾年前的虎牌毛毯過來還不捨得,事後還往回要,我計較過嗎?是,我生的是女兒,你媽盼孫子,這都什麼年代了,你自己問問你周圍同事,可笑不可笑!」

見夏慢慢垂下肩膀。竟然又是這樣的故事,竟然發生在俞丹的身上。

俞丹和她媽媽還是不同的。她媽媽自己也盼兒子,歡天喜地地懷了二胎。

「眼看著還有半年就高三,我帶的這個班是能出成績的,說不定出個省狀元!多少人眼紅呢,我不可能這種時候備孕,到了高三怎麼辦,讓我把親手帶上來的尖子班交給別人?高考考了清華北大記誰頭上?你口口聲聲說體諒我,你和你媽一起胡鬧,你體諒我什麼了?」

俞丹掛了電話,就在見夏他們腳下的樓層嗚嗚哭,哭到最後擤了幾次鼻涕,總算平靜下來。見夏神情肅穆地聆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到聽不見。

「誰都不容易。」半晌,見夏輕輕嘆息。

「是啊,眾生皆苦,」李燃也跟著感慨,「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愛別離……還有兩個是什麼來著?」

氣氛輕鬆了些,見夏笑了:「顯擺不了了吧?忘了?」

「……想不起來。」

「也有你不知道的,真好。」

李燃嘁了一聲。見夏轉頭認真地看他:「那你有什麼苦呢?」

「先說你有什麼苦。」李燃反問她。

「很多啊,」見夏扳著指頭,毫不忸怩,「學習越來越吃力,俞丹防賊一樣盯著我還瞧不起我,沒有朋友,於絲絲天天跟我作對,爸媽偏心,壓力大……」

不知不覺,她已經能這樣輕鬆地把心底的暗流和盤托出。

對李燃,她從來沒有面具。

「我回答你了,輪到你了,你有什麼苦嗎?生老病死?還談不上。怨憎會,愛別離……」見夏追問。

「我想起後兩個是什麼了!」李燃拍了一下腦門,「一個叫求不得,一個叫五蘊盛。」

「……什麼?」

「我爺爺給我講過,」李燃盯著對面牆上的十字窗玻璃,「五蘊盛是前面所有苦的根源,五蘊六識,聲色犬馬,都是對人生的執迷和追求,有追求就會有苦,人活著,就沒有不苦的。」

見夏聽得入了迷,雖然她知道李燃也不過一知半解。

「那要怎麼辦?」她問。

李燃笑了:「簡單啊,出家,色即是空。」

「滾,胡說八道,你去出家啊!」

「我怎麼可能出家,出家了還怎麼——」他說著,突然靠近,在她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見夏迅速漲紅了臉。

「流氓!」她跳下了幾級臺階,轉頭對他怒目而視。

兩人都對那天酒店裡的初吻諱莫如深,也再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直到剛才。

初吻……見夏想到這裡,忽然十分懷疑地審視眼前這個老油條,她自然是初吻,他呢?

「喂,我問你,」她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樣子,手指卻下意識地摸著嘴唇,「你……你是第一次親別人嗎?」

李燃沉默了很久,輕聲說:「不是。」

見夏愕然。

李燃卻慢慢綻放一臉燦爛又邪氣的笑容。

「剛才那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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