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我睡不著了,背一會兒單詞。」
「再睡一會兒吧,今天一天都要去你奶奶家守靈,想睡都沒的睡。」
「小偉怎麼辦?」
「你表姑今天帶他回來。」
見夏點點頭,趁著媽媽去廚房倒水喝,連忙按住電池塊逃回了房間,鑽進被窩矇住頭,開機動畫的音樂無法消除,她只能用枕頭狠狠壓住手機。
二叔家客廳的冰箱上方高高安放著奶奶的黑白遺像,前面燃著一盞長明燈,按照辦白事的規矩,長明燈得亮到奶奶出殯那天,所以需要人盯緊了,及時往裡面續油。因為大人們忙著迎來送往,這個工作便交給了見夏。她搬了一個木製小板凳坐在旁邊,時不時和李燃發幾條簡訊,一整天並不太難熬。
「二嬸,得加了。」見夏喊。
冰箱高,小矮凳借給二嬸踩著,見夏挪到沙發上坐,才後知後覺屁股麻了。
她給李燃發簡訊:「你家中老人都還在嗎?」
「只有爺爺了。等你回來,帶你去看他。我最喜歡我爺爺了。」
最後一句像個小男孩,李燃難得流露出這樣的幼稚溫情。一想到他賣弄的知識大多來自這位做郵差的爺爺,見夏便嘴角上揚,很明白他為什麼會說,自己最喜歡爺爺了。
她下意識抬頭看奶奶的遺像,在內心拷問自己:陳見夏,你呢,你喜歡這個家裡的任何一個人嗎?
怎麼會。她連自己都不喜歡。
「家」的概念對陳見夏而言模糊又稀薄。小時候想得少,縱使壓歲錢很少,雞腿總是分給孫子,看春晚時沙發空位不夠,弟弟坐沙發她只能坐小板凳……她也沒生出分別心,放鞭炮貼福字時照樣開開心心,扎著小羊角辮,笑得比誰都甜。
長大一點,懂事了,家人理所當然的輕視便橫成她眼中的梁木,春聯、爆竹都不再是開心的理由,唯有長輩詢問期末考試排名時,她能博得一些注目。
陳見夏就這樣發現了活下去的訣竅:要變得很有用。
不同於弟弟與生俱來的重要,她存在的意義,要自己來證明。
有趣的是,真正放心依賴的那份關切和喜歡,偏偏來自壓根不在乎她考多少分的李燃。
手機又振動了一下,李燃說:「你家裡忙起來就不用回了。有空找我。」
見夏笑了:「好。等我回去,我們去看爺爺。」
兩天轉瞬即逝。
葬禮上孝子賢孫跪了一地。小偉想起平時疼愛自己的奶奶,哭得嗓子沙啞,見夏含著淚,好不容易才安撫了弟弟。火化完成後,工作人員端來一個碩大的長方形鋁盤,指揮家屬們輪流近前,左手端撮子,右手戴上隔熱手套撮骨灰,一人一鏟往內袋裡裝,算是為老人埋骨的儀式,裝完的這一袋便封在骨灰盒裡。
見夏腦子濛濛的,手套錯戴在了左手上,右手指尖直接觸到滾燙的骨骼碎片,燙得一哆嗦,硬生生忍了下來。
見夏覺得這是奶奶的惡作劇。奶奶一定知道她並不很傷心。
葬禮結束的第三天,見夏孃兒仨坐著表姑家的車回省城,一路無言。
弟弟其實很高興,因為爸媽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讓他回到縣裡讀書,再也不必受省城八中那些傲慢的同學欺負了。本來他就讀不出什麼名堂,夫妻常年分居也不是個辦法,雙方各退一步,爸爸和盧阿姨就此了斷,媽媽也放棄了去單位裡鬧的打算。
見夏在客廳讀書時豎起耳朵聽他們在臥室裡壓低嗓門吵架,爸爸堅稱他和小盧就是聊得比較多,手都沒碰過;鄰居也側面證實他除了自己在家便是去醫院守夜,規矩得很。
媽媽傷愈過程中總要再鬧幾次的,只是小鬧,哭一會兒就作罷,最後承認,是她小題大做了。
這樣的結局見夏自然高興,然而在內心深處,她極為不解:沒有牽過手就等於清白嗎?她仍然記得爸爸和盧阿姨在一起時的樣子,見夏相信,爸爸是喜歡盧阿姨的。
這個認知讓她既同情又噁心。
或許俗世夫妻本應如此的,分不開的房屋地契,分不開的子女親戚,兩個人是因為這些才分不開,而不是愛情。
車開到宿舍樓門口已是傍晚時分。媽媽隨見夏下車,說要把她送進門,見夏覺得稀奇,果不其然,媽媽摟著她的胳膊,輕聲叮嚀,「家裡的事別跟你弟弟說,一直沒來得及囑咐你。」
見夏點頭,「我知道。我本來也什麼都沒說。」
媽媽滿意地笑了,幫她將碎髮綰到耳朵後面,「等過兩年你弟弟說不定也能考上振華,那時候你就上大學了,爸媽爭取調動工作到省城來,一起搬過來照顧你們。」
見夏哭笑不得。就算弟弟能考過來,她也不會留在省城讀大學。
她乖巧地應下來,跟媽媽道別,媽媽也忘了剛說過要送她上樓,轉身重新上車。弟弟貼在副駕駛的玻璃上朝她做鬼臉,見夏一笑,目送著白色桑塔納遠去。
她和家之間粘著的膠帶,又被撕下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