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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The Moment(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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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

時間變成行李

越過生命悲喜

陪伴著我前進

……

歌詞的最後一句是:「我會找到,自由,自由。」

唱完剛好走到巷子口,下一首歌的間隙,見夏歸還耳機,凌翔茜擺擺手作別。

見夏獨自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

人生很奇妙。她關掉的手機裡封印著一個爛攤子,背後一無所有,前方福禍未卜,卻在短短的一路上,和曾經莫名敵視的凌翔茜分享了美妙的兩分鐘。

這樣的瞬間讓她想哭。生命的層次如此豐富,她埋頭在書桌前的時候,究竟錯過了多少?

曾幾何時,李燃最初遇見的陳見夏,幾乎是一個矇昧的動物啊!

她伸出手,抓向路燈溫暖的光源。

這雙手還能伸多遠,抓住多少呢?

美好恰恰在於其短暫。

見夏洗漱完畢坐在床上,忐忑地開機,主動打給家裡。她打定主意,媽媽愛說什麼說什麼吧,她一定忍住不申辯,把事解釋清楚就好,趕緊了結掉。

可媽媽不懂見好就收,教訓起來沒完,「俞老師說過,女生心野了可就容易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什麼叫難以挽回的後果?早戀、越界、不知分寸、大肚子嗎?見夏感到深深的侮辱,憤怒到恍惚,彷彿看見俞丹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此時此刻就映在窗子上。

「我是去補課,不是去外面浪!我要玩要浪,也得有本錢啊!我哪兒來的錢浪!」她尖叫。

見夏的媽媽哪裡聽過她這樣講話,氣得快要暈倒,緊要關頭電話被爸爸接走,媽媽那一通咆哮還是遠遠傳過來,「反了你了!明天就給我回來讀書,我看你也學不出什麼好玩意兒!」

「好了,小夏,是爸爸。」爸爸的聲音很平靜,批評見夏不應該那麼講話,補課的錢爸媽肯定會給她,沒必要做出這種故意對著幹的舉動。

然後便讓她早點睡覺,掛了電話。

見夏整個人都要爆炸了,但也只敢繼續對著已結束通話的電話喊,喊著喊著便全是哭腔了,哭夠了想打給李燃,最終卻疲憊地放下了電話。

說什麼呢?李燃又不是她爸。

她關了燈,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上孤零零的小燈泡,一眨不眨地看了許久,慢慢哼起歌。

還是那首《themoment》。

「放心離開我,我會記得這一刻,那些還飛翔著,不可思議的夢……」

每一句都唱著陳見夏找不到的自由。

她又哭起來。為什麼人不能乾脆就活在一段旋律裡。

第二天一放學,見夏趕緊回宿舍樓換了輕便的單肩包,今天晚上補物理,她在包裡裝上物理筆記和兩本練習冊,打算下課後也問老師幾道難題。

下樓時,她接到了爸爸的電話,說,放學了吧,我在你們宿舍門口呢,快出來。

爸爸送見夏去了補課班,說自己去醫大對面的飯館吃點飯,等她下課再來接她。

見夏到了教室便急著給李燃發了個簡訊:「今天真對不起。」

「我認出來是你爸爸了,所以就一直在你宿舍樓對面站著,沒跟過去。還好他沒看見我。你今天還上課嗎?」

「嗯。我和家裡吵架了,爸爸估計是來教育我的。」

她沒猜到,等她到了醫大對面的燒烤店坐下,爸爸卻點了兩瓶啤酒,說讓她也喝一瓶。

「爸爸給你賠不是。是我們不好。」他說。

見夏愣住了。爸爸要來了杯子,給她倒了半杯。

「但你也不應該那樣跟你媽說話,不過……唉,總歸還是我們不對。你學習這麼緊張,早就應該多關心你。」

爸爸自己喝了一口。見夏猶豫一會兒,也拿起杯子。

「也不怪你媽,你媽最近心情不好,奶奶沒了,二叔那邊好多事都要理清楚,難為她了。家裡並不差你補課這點錢,你媽可能就是覺得奇怪,你平時從來不補課,也沒讓她操過心,她也就順口那麼一問……」

「爸!」見夏打斷他,「別說這些了。我知道。」

爸爸笑笑,搖搖頭,不再解釋了。

見夏雖然不喜歡媽媽,但從小更多和她黏在一起,很少與爸爸單獨聊天,父女倆並不知道該說什麼。

談什麼呢?問你是不是真的喜歡盧阿姨?問你們明明偏心弟弟,為什麼不從小把我送給別人?給你介紹一下李燃?

見夏轉頭去看窗外。室內溫暖,窗子結了厚厚的冰花,她用食指按住,花團錦簇中,按出一個融化的小點。

「你以後在這邊遇到事了,就直接給爸爸打電話,要錢也好,心情不好也罷,都行。」

兩瓶酒都喝完了,見夏臉有點紅,不再那麼氣鼓鼓,點點頭說:「好。」

爸爸有些不自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父女感情太過生疏,做這些動作都那麼僵硬。

「你是好孩子。委屈你了。」

見夏聽到這句話瞬間鼻酸,卻倔強地仰著脖子,沒有服軟。

後來,李燃和見夏提起,自己見過凌翔茜的媽媽,那是一個有點神經兮兮的女人,講話聲音很高,似乎極容易受到刺激。

「她挺不容易的——我不是說她媽,」李燃說,「我們幾個跟她比較熟的其實都知道,但誰也沒說,她自己也不愛聊這些。」

見夏腦海中浮現出小巷子裡凌翔茜燦爛卻疲倦的笑容,她的大方友好完全消弭了見夏那點小心眼的敵意。大家生來就是困獸,即使有的囚徒油光水滑,不過是表面威風,最後也只能把一隻耳機從牢獄欄杆的縫隙伸過來,和旁人共享一支尋找自由的歌。

冬天果然容易讓人抑鬱。她的課餘時間因為補課班充實了起來,爸爸支援她多補幾門,於是她又補了化學和生物,每個星期有四天晚上都在上課,不像以前那樣時時能夠見到李燃了。

一個特別冷的晚上,見夏問了老師幾道題,最後一個從教室出來,埋頭走了幾步,聽到馬路對面有人嘎吱嘎吱踩雪的聲音。

李燃站在路燈下,笑嘻嘻地看著她。

見夏看看左右,發現沒人,於是快步奔過馬路,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兩人都戴著手套,但是觸感依然軟軟的。雖然已經秘密地在一起一段時間,每次有點親密的舉動,見夏依然會羞得把頭埋進李燃送的那條圍巾裡,蹭啊蹭。兩個人牽著手慢慢走,經過結冰的地方,就一起滑過去,摔了反正也不痛。

「今天怎麼樣,聽課順利嗎?」

「聽課有什麼順不順利的,」見夏歪頭看他,「難道你每天聽課都很‘不順利’?」

李燃嘁了一聲,敲她的頭。

「你想過自己要讀什麼大學嗎?」見夏問。

「這應該我問你吧?」

「我?我當然是要去我能考得上的最好的地方,毫無疑問,」見夏語氣有些驕傲,「所以你呢?」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就會說好聽的。」

「我說過的話哪次沒做到?」

「真的?我考得上的學校你又考不上。」

「在一個城市就好了嘛。」

「如果不能在同一個城市呢?」

「為什麼不能在同一個城市?」

對啊,為什麼?陳見夏說不清,冥冥中好像在期待一個糟糕的變故,並不是閒得沒事非要詛咒自己,只是不肯相信命運會一直如此刻這般善待他們——不,不是他們,是她。

憑什麼前十幾年從未得到這麼多,偏偏這時候讓她滿心充溢著慌張的幸福?一定有什麼陰謀,一定不會那麼順利。

好像這樣想著,這樣謙虛地自我詛咒著,就能夠避免樂極生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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