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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山雨欲來風滿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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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振華承辦活動,比平時放學早,此時天竟還亮著,陳見夏揹著沉重的書包站在十字路口等綠燈,腳下踩著幾片落葉,樓宇間的霞光照得她滿面緋紅。她驀然想起,離開李燃爺爺家時,似乎也有過同樣溫柔的晚霞。

那時李燃從背後抱住她,說,我爺爺奶奶分開過好多年,因為我爺爺被髮配到新疆勞動改造去了,但他們始終在等對方。我覺得那個年代的人真難得,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都願意咬著牙等。

見夏沉默。別無選擇的等待倒也不難,難的是前方誘惑滔天,卻仍然願意停在原地,回望著某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身影。要怎麼才能做到呢?

那一刻,她輕輕握住環在腰上的手,本想承諾我們也要像他們一樣,半晌,卻輕輕地笑著說:「我們好好的,不要吃那種苦。」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第二天早自習預備鈴打響,陳見夏趕在值周生到來之前擦拭著前後門樑上的灰塵,忽然望見凌翔茜揹著書包從樓梯口走過來,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順勢就要進二班後門。二班是凌翔茜高一文理分科前的班級。

「凌翔茜?」

陳見夏的聲音喚醒了她,她驚惶地抬頭看了看班級門牌,然後疲憊地笑了:「走錯了。謝謝你。」

她沒有看見夏,像個遊魂一樣要轉身上樓,陳見夏目送她離開,然後回頭看向自己班裡,楚天闊坐在靠窗最後一排,正轉著筆思考一道題目,同桌跟他說了句什麼,他嘴角一揚,捧場似的笑了笑,眼睛一直盯著習題冊。

見夏再八婆,也從來沒有就期中考試或甩凌翔茜的事情詢問過楚天闊。見夏扔下抹布,跑去水房洗手。清冽的水衝過她白皙的手背,門外傳來早自習正式開始的鈴聲,她突然一陣氣悶。

一班最近的日子很難熬。

期中考平均分低於二班,連學年第一名都被二班的林楊奪走了,俞丹偏偏一直沒精打采的,隔了幾天又請病假,讓四班班主任幫著帶班。班裡的不滿情緒越來越濃。終於,幾個家長代表帶著三十多人親筆簽字的聯名書,一起去了校長辦公室。

所有人屏息凝神,關注著後續的發展。

星期五下午,教導主任把一班班委會八名成員都召集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裡靜候,一個一個帶去校長室談話,談完了直接回班,不許透露談話內容,也不許私下討論。

第一個是楚天闊,然後每五分鐘教導主任會進來喚下一個人;辦公室的學生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了於絲絲和見夏。於絲絲破天荒主動壓著嗓子搭訕見夏:「如果俞老師真的懷孕了,你希望換班主任嗎?」

陳見夏知道自己應該說些場面話,她已經不是高一開學時醫務室裡被於絲絲牽著鼻子走的傻妞了,然而讓她虛情假意地力挺惹人厭的俞丹,哪怕是面對陰險的於絲絲,她依然做不來,只能敷衍地搖頭:「懷孕的事不能瞎說。」

「你是暗示,你不希望她懷孕?」於絲絲果然不懷好意。

「你呢?」見夏目光灼灼地反問,「別光問我呀。」

適時響起的開門聲給於絲絲解了圍,不等主任喊名字,她便主動起身跟著離開,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瞟了陳見夏一眼。

不知是不是一個人在冷清的辦公室太難熬,見夏覺得於絲絲的談話時間比別人長。終於輪到她,經過安靜的行政區走廊,她輕輕敲門走進副校長辦公室。

「坐。」

辦公室很大,見夏是第一次進來,半個屁股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裡,沙發卻意外地軟,她後仰陷了進去。副校長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捲毛短髮,微微發福,坐在背對窗子的老闆椅上,看不清表情,也不說話,彷彿還在整理和上一個學生聊後的思緒。

陳見夏驀然想起,差不多兩年多以前,她懵懵懂懂地被叫進縣教委辦公室,那裡比振華校長室小得多,一面牆貼滿獎狀,正中的玻璃櫃陳列著各種看不清名目的獎盃,陳設正派又土氣,「沙發」是椅揹帶雕花的長木凳,硌得她屁股疼,但顧不得了,她心急如焚,當時傳什麼的都有,爸爸單位還有幸災樂禍的同事透口風,說她或許是成績出了什麼問題,被重新閱卷,板上釘釘的縣中考第一怕是要丟了。

和她講話的領導還故意賣關子,嘆氣,說,陳見夏同學是吧,唉,你恐怕是進不了縣一中了。

陳見夏面無表情。她徹底傻了的時候就這樣。

反被領導理解為臨危不亂,很快便自揭謎底:「振華今年全省範圍內特招各縣市特優生,咱們縣就一個,就是你。」

那一刻的心情原本歷歷在目,兩年後坐在振華更寬敞舒服的沙發裡,汗津津喜滋滋的記憶卻褪色了,她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答的,有沒有激動地站起來,說沒說「謝謝老師」,鞠躬了沒有……

見夏默默回憶著,直勾勾地看窗外大雨將至的天空,突然打了一個寒噤。

「你叫什麼?在班裡做什麼班幹部、考試考多少名?」副校長終於開口了,走程式似的,聲音很疲憊,問話時也不看她,只低著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陳見夏一一回答。

副校長嘆氣:「哦,你是外縣過來的,我有數了。那個,你大概猜到要問什麼了吧?你們俞老師懷孕了,預產期在明年一月底。找你來也是想徵求一下你個人的意見。你覺得俞老師平時帶班怎麼樣?」

把俞丹趕走。

陳見夏聽到腦海深處的聲音。

然而她沒有這樣說。

走出校長室後她給李燃發簡訊,問他自己為什麼沒辦法抓住機會對討厭的人落井下石。

李燃的回覆很簡單:落井下石是貶義詞。而你是個好女生。

她終究不是壞人。俞丹雖然對學生多有敷衍、思想守舊、功利心強,但總體還是個規範的老師,如果不是被老公和婆婆逼迫,她怎麼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懷孕。陳見夏自己不是一個離了老師就沒辦法自律學習的調皮鬼,那她就抬抬手,讓俞丹回來做一個擺設吧。

李燃不是說了嗎,眾生皆苦,那就給彼此一點慈悲。

陳見夏正笑眯眯地盯著手機,忽然聽到腳步聲從旁邊逼近。她驚惶地抬頭,看到俞丹急急地走過來,眼神從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笑容滑向緊閉的校長室大門。

不施粉黛的俞丹看上去彷彿老了十歲,頭髮隨隨便便紮在腦後,漏了幾絲在外面,有些落魄,眼裡卻燃著火。見夏從未見過這樣的俞丹,戰士一樣的俞丹。

俞丹沒敲門,擰開門把手的聲音仿若子彈上膛,她把碎髮綰在耳後,大步走了進去,不輕不重關上門。

校長室隔音很好,陳見夏站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冷,只好回班。

幾天後,陳見夏在涮杯子,陸琳琳從女廁所拐出來洗手,站到她旁邊,神神秘秘地問:「你聽說了嗎?俞丹不走了。」

好像就在這半個月裡,大家嘴裡的稱呼突然就從「俞老師」變成了「俞丹」,彷彿她已經是和他們一班沒有丁點關係的一位中年婦女。

「我聽說,俞丹在教育系統找了後臺,而且跟校長又哭又鬧,說學校這是要逼死她,一屍兩命。」陸琳琳眼睛裡都發著光。

就是在自己離開後去「鬧」的嗎?見夏陷入沉思。即使無意偷聽過俞丹低泣的電話,她心裡磨滅不去的印象仍是辦公室裡慢慢悠悠閱讀母嬰雜誌、往保溫杯裡添熱水的假菩薩,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對方能「又哭又鬧」到什麼地步。

「後來學校答應俞丹不換班主任,俞丹答應堅持上班直到生之前,而且產假只休兩個月,高三第二次模考前就回來帶班。」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的?」見夏忍不住詢問。

陸琳琳矜持地一笑,沒有回答,反倒故作擔憂地看了看見夏:「你還是多操心你自己吧。俞丹聽說學校對班委會調研的時候有學生說了她壞話,希望她調走。估計她回來了肯定會查個清清楚楚,不會輕饒你們。」

這才是陸琳琳和她碎嘴的重點吧。見夏不由鬆了口氣,幸虧她在關鍵時刻做了個「好人」,否則俞丹捲土重來的時候,她肯定不知如何自處了。

請假多時的俞丹在下午第一堂語文課緩緩走回班裡,不再遮掩孕態,手輕輕撫著後腰,即便她根本還沒顯懷。俞丹沒有急著說什麼,而是微笑環視全班。師生之間發生了這麼多暗鬥,她一如既往地用淡然目光一筆勾銷,粉飾太平向來是她的拿手好戲。

「一直想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明年我要生小寶寶了。」

班裡人對這個不新鮮的訊息發出振奮而喜悅的驚呼,掌聲從稀稀拉拉到滿室轟鳴。

這是給勝利者的掌聲,是求和的訊號,然而勝利者俞丹的表情卻有點複雜——無論用心與否,她畢竟帶了他們兩年,她親手教他們唯成績而論、六親不認,結果,全班第一個不認的就是她。

你會有一點傷心嗎?陳見夏想。

見夏也微笑著鼓掌,安心做群眾演員,直到俞丹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

這個方向坐了很多學生。可見夏就是覺得,俞丹是在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掌聲平息下來,俞丹才蓮步輕移,在黑板上寫下新課文的標題。

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卡住了見夏的脖子。她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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