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丹神色有幾分難堪,她迅速把責任推了回去:「你什麼意思,老師因為這點事報復你?你是因為早戀!」
「只是因為早戀嗎?」她深深地看著俞丹,「即便是因為早戀,那至於要把我遣送嗎,要毀我前途嗎?要在我媽撒潑打我的時候笑得那麼開心嗎?」
「陳見夏!」俞丹喊了起來。隨即臥室裡傳來她的丈夫翻身下床的聲音,他趿拉著鞋奔過來開啟了房門,探出頭,「怎麼了,吵什麼?」
陳見夏本以為他是擔心學生氣到自己的妻子,沒想到他是衝俞丹去的:「媽那心臟動不動就忽悠忽悠的,你小點聲不行啊?」
他關門時候順便白了陳見夏一眼。俞丹剛攢起的氣勢一下就漏乾淨了,見夏看得出她正在拼命組織語言,卻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剛才是要說什麼。
見夏媽媽以前總說一孕傻三年,其實不止三年,後來的十幾年她只記得住兒子,記不住女兒了。
她沒給俞丹重新組織好的機會:「俞老師,知識改變命運,我如果沒來過振華也就算了,但我明明抓到機會了。您是不是討厭我,我是不是早戀,都不能剝奪我在振華讀書的機會,人生命運就那麼幾步最關鍵,您放過我,不要毀了我未來幾十年的人生。您自己也有小孩。討人厭的小孩也有人生。」
俞丹怔怔地看著她。
「我媽媽以前就說我心眼小,凡事都要爭,從來不低頭認錯,但我願意為讀書的機會給您跪下,我不覺得低頭有什麼屈辱的。今天來的路上,我都不確定能不能碰見您,可是我也不覺得忐忑。我在小賣部等您,望著外面,幾個小時一動不動,什麼感覺都沒有。我終於明白了,人一旦只想做一件大事,不做成就去死,就是使命感。有使命感,心裡一點都不慌。這比學習簡單多了,比什麼都簡單。」
陳見夏笑了,那是她十八年來最燦爛的笑容。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簡單的事。」
俞丹沒說話,因懷孕而浮腫的臉頰讓她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幾分倦怠,反而和氣些,她的眼睛有些溼潤,看向陳見夏的目光融滿了不解、嫌憎和心疼,每眨一次眼睛就換一個主題。
廚房門開了,老太太端著一摞碗筷出來,俞丹連忙起身,從客廳角落笨拙地搬起摺疊圓桌,陳見夏趕過去幫忙,一起將桌子擺在了客廳中央。俞丹朝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你留下吃飯吧,一會兒我給你爸打電話。」
「打電話接我回去還是打電話讓我留在振華讀書?」
「高三該學完的都學完了,其實主要靠自覺,你在哪兒讀書不一樣?」
陳見夏正在幫忙擺碗筷,放下一雙筷子:「老師不一樣。」
又放下一雙:「同學不一樣。」
又放下一雙:「二輪複習筆記不一樣。月考考題不一樣。」
「模擬考難度不一樣,押題準確度不一樣。」她擺完最後一隻碗,「心氣兒不一樣。」
桌上一共三副碗筷,沒有陳見夏的。她並不打算留下。
「好了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俞丹極為不耐煩地打斷她,然而語氣裡多了一絲絲長輩的親暱,「我去拿雙筷子,你再去洗洗手,吃飯。」
俞丹丈夫邊吃飯邊看《新聞聯播》,幾乎沒說什麼話;婆婆自打進門就耷拉著一張臉,連咀嚼的嘴角都是下垂的;只有俞丹時不時張羅:媽,你吃這個,大平,喝點湯,陳見夏,飯不夠了自己盛。
俞丹婆婆做飯並不好吃,醬茄子鹹了,倒是很下飯,陳見夏緊繃的神經十根斷了九根,終於覺得餓,竟然吃得很香。
《新聞聯播》結束,飯也快吃完了,俞丹丈夫終於問了一句:你家住哪兒啊,大人來接了嗎?
「我是外地生,」陳見夏報了家鄉縣城的名字,「寄宿,就在學校旁邊住。」
意外發現俞丹婆婆和她是同一個縣裡的人,老家還有不少親戚至今留在縣城,只有她跟著考進省城大學的兒子移居到了這一邊。老太太問了幾句縣城的情況,陳見夏答得很少——她終於明白俞丹為什麼從高中入學就不喜歡她了,怕是恨屋及烏——現在自然不敢和老太太套近乎。
她主動幫俞丹洗碗,刷得飛快,俞丹剛把熱水壺提過來,她已經刷完了大半。
「水涼不涼啊?」
「沒事。」
俞丹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我給你爸打過電話了。你揹著他們跑出來,家裡人和學校都急死了,差點報警。你這孩子太不懂事了。」
陳見夏不說話。
「太晚了,沒有來省城的大巴車,你爸說你家在這邊有個表姑還是堂姑,你去那邊對付一晚上吧,地址知道嗎?我這身子沒辦法送你。」
陳見夏想聽的不是這些。她關了水龍頭,扭過臉注視俞丹,許久,俞丹嘆了口氣。
「你明天回家,收拾收拾東西,」俞丹頓了頓,「禮拜一來上課吧。」
陳見夏轉回頭繼續刷碗,眼淚滴在手背上。
她說,謝謝老師。
原來她真的做了世界上最簡單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