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嘴放乾淨點。」王南昱說完就轉身看見夏,他並沒因為自己暴戾的一面被喜歡的女孩看到而羞赧,或許這對他來說是非常正常的,並不需要遮掩。
王南昱拿起茶几上的洗漱用品抱去了洗手間,邊走邊說:「你穿秋衣秋褲睡覺還是換睡衣?我有件大t恤,你能當睡裙穿,是乾淨的,給你放沙發上了,這房子暖氣燒得好,晚上穿太多會熱醒。」
他關上洗手間的門:「我先刷牙了,一會兒洗手間讓給你。」
客廳裡只剩下陳見夏和饒曉婷,見夏往邊上靠了靠,她怕饒曉婷的長指甲劃花自己的臉。饒曉婷卻突然冷笑了一聲,放下了手,拿起茶几上的小鏡子端詳左臉頰,上面一點印子都沒有。
「幹你孃,」饒曉婷對著鏡子輕聲咒罵,斜了陳見夏一眼,「你到底住哪屋?」
她就這麼翻篇了?見夏不敢置信。
「本來是怕麻煩你才說我睡沙發的,但是我還是和你一起住吧。」她彌補似的說道,「我能去你屋換衣服嗎?……你別說,這屋暖氣燒得好,還真是有點熱。」
她刷牙洗臉後,和王南昱道了晚安,又給爸爸打了電話。這通電話因為媽媽在旁邊不斷搶電話的咒罵而拖了足有十五分鐘,最後她找來饒曉婷在電話邊故意說了幾句閒話,才讓爸爸相信她是和初中女同學住在一起。
不相信也沒辦法了,大半夜的總不能從縣城殺過來。
見夏回到饒曉婷臥室,換上了王南昱的舊t恤,韓流來襲的第一年這種超大款式的衣服就風靡全國,的確可以做睡裙了。她在t恤裡面依然穿著內衣防止露點,胸口的骷髏頭被撐出小小的起伏。
下面光腿她不自在,穿上秋褲又太傻,正犯難呢,一條純色緊身打底褲被扔到了她面前,饒曉婷站在臥室門口,一臉嫌棄:「穿這個吧,剛拿的貨,新的。穿不下我就沒辦法了。」
見夏朝她露出了見面以來第一個笑容,「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饒曉婷冷笑:「假×,比上學時還假了。」
陳見夏捱了罵也沒生氣,她反問饒曉婷:「你喜歡王南昱?」
饒曉婷這才愣住了,少女情態浮現在濃妝的臉上,只是一瞬,又用不耐煩偽裝起來:「你問我這話什麼意思,他喜歡你,我喜歡他,你比我牛×唄?!」
陳見夏笑了,搖搖頭:「王南昱知道你喜歡他嗎?來的路上他還跟我說讓我別提那個誰,說你正因為分手傷心呢。」
饒曉婷翻了個白眼,把床上堆積成山的衣服挪到梳妝檯前的椅子上,給自己騰了個地方盤腿坐下,拍拍另一側的床沿,示意見夏也坐下。
「你會跟王南昱好嗎?」饒曉婷單刀直入。
見夏失笑,想都沒想就搖頭。
饒曉婷嗤笑:「那他真他媽可憐。」
「王南昱沒說過喜歡我,我們上學時候沒說過話,我……我不想睜眼說瞎話,說什麼他肯定不喜歡我之類的話,但我覺得,就衝他這三年沒怎麼找過我這一點,喜不喜歡我這件事,對他沒那麼重要。」
陳見夏驀然發現,經過戀愛之後,她竟也成了感情大師,能說出一些道道來了。
饒曉婷神秘一笑:「他在旅行社交過女朋友的,帶的團裡面的遊客,看對眼了,就好上了。倆人好了半年,在這兒一起住,那女的以前還經常跟我們去ktv唱歌。」
見夏笑了:「所以我說的沒錯嘛。」
王南昱應該是對她有些念想,她不是傻子,但也只是念想罷了。一個混社會的男生,沒拿她當妞泡,儘可能尊重她,讓她努力學習爭口氣——或許是珍重,或許就像她對饒曉婷所說的,沒那麼在乎。可無論如何,陳見夏也珍重他。是他二話不說開車接上她,沉默地送到振華門口,改變了她的命運。
她們關了燈,躺在狹小的床上,見夏儘可能靠近床邊,不想擠到饒曉婷。她忍不住好奇,張軍應該也是個高個子吧,一米二的窄床,他和饒曉婷怎麼睡得下?
想著想著想到別處去,臉紅了。
「欸,」饒曉婷翻個身,臉朝著她,「你跟你男朋友,‘那個’過嗎?」
陳見夏這次臉是完全燒得通紅:「你胡說什麼!」
饒曉婷嗤笑:「不就是談戀愛嗎,有什麼的啊,談戀愛‘那個’很正常啊,王南昱也跟前女友一起住,不睡覺你倆都幹什麼啊,一起上自習?」
陳見夏懶得和她說:「對,上自習。他送我去補課班。」
「你是找男朋友還是找了個爹啊?」
見夏翻身背對饒曉婷,饒曉婷卻來勁了,一個勁兒扒拉她胳膊,「跟我說說,學習好的人在一起都幹啥?牽手嗎,親嘴嗎?你笑了,親過吧!都親了怎麼可能沒……」
陳見夏坐起身:「我去睡客廳。」
饒曉婷扯著她的後領子將她拽倒:「你挨處分他沒幫你嗎?你來省城怎麼不找他,是不是人家不要你了,你就來找王南昱了?你這女的可真行……」
在饒曉婷的絮叨中,陳見夏漸漸閉上了眼睛。千里奔襲、僵直苦守、壯士斷腕……她用意志力遮蔽的疲乏和恐懼終於還是摸回了她的身體裡,拉著她無限下墜。
將睡未睡的混沌中,一個念頭倏忽閃了過去。
要買個大床,很大的床,和李燃,如果有未來。
週一又是大雪,升旗儀式取消,改為室內廣播,學生們鞋底的雪一路化成水,走廊裡都是一片片的汙漬。張大同拎著拖布走出來,咒罵著擦地,然而每每將班級門口擦乾淨,總有遲到的學生跑過,再添幾個泥腳印,如此反覆三四次後,他終於忍不了了,對著視線範圍內又鬧出來的一雙夾棉靴大罵:「沒長眼睛啊!那麼寬的地兒,非踩我剛擦過的?!」
張大同抬起頭,眼前的女生有些面熟。
女生朝他笑笑,說:「你是十四班的嗎?麻煩幫我找下李燃。」
正說著,趴在最後一排座位上打盹的李燃聞聲抬起頭,目光穿過敞開的後門,迷濛了幾秒鐘。
雪在背後的窗外簌簌落下,少年澄澈的雙眼綻放無比燦爛的晴朗。
「陳見夏。」
他輕聲念著,笑了。
你有過被愛的感覺嗎?
被愛沒有愛人好。
要主動去愛。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不是絕望之中等到了愛人駕著七彩祥雲來拯救你,是你披荊斬棘奔襲萬里,去遠遠地看他一眼。
愛的世界裡沒有度量衡,你感受到的一絲一毫都有千鈞之重,愛是答案,愛是意義。
陳見夏感受到存在。她存在。
男孩奔向她的動作很慢,一瘸一拐,卻毫無保留,彷彿整個春天的花不管不顧朝著她一個人開。
她做到了。
不是隨波逐流,不是人云亦云。
她做到了世界上最簡單的一件事,為自己,為愛人。
從沒有過如此篤定的快樂——
小學考了第一個雙百;
第一次擔任升旗手;
第一次因為乖巧懂事、考第一名被大人從小飯桌叫到大飯桌上說吉利話拜年,而弟弟只能在一旁憤恨地看著;
過年時在奶奶家看《女人不是月亮》,被二嬸誇獎「我們小夏長得多像女主角扣兒啊」,於是當女主角扣兒被人汙衊「搞破鞋」,不肯接受肩背草鞋遊街的命運,她看得出神,攥緊拳頭,心想我也永不屈服;
中考模擬上了縣一中分數線;
招生辦主任和她說,你被振華看上了;
……
人生中那麼多驕傲,那麼多瞬間感受到「自我」,沒有一個比得上李燃一瘸一拐奔向她的那一刻。
他緊緊摟住她,彷彿要將她摁進自己胸膛裡,火熱的頸窩貼著她的臉頰,陳見夏忘了走廊裡別人的目光,忘了前程遠大,淚水淌進他的身體裡,突然覺得,世界此刻末日也好,烈火漫過吧,她早就不怕疼。
她仰頭看著李燃的臉,還有瞌睡時留在面頰上的紅印,頭髮亂蓬蓬,全是黑的,曾經張揚的紅毛早就無影無蹤了,只有一雙眼睛,依然如狗一樣純淨。
我為你下跪過。我為你差點去死。為你。
這是我最驕傲的事。
陳見夏緊緊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