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挺好的。見夏想。是個通透的好老師。
除了他說的道理基本沒有人做得到之外。
陳見夏趕在宿舍澡堂關門前衝回去洗了個熱水澡,回到宿舍後坐在床邊,用在批發市場買的極小功率電吹風慢慢吹乾。說是電吹風,熱度和風力跟老家親戚養的大黃狗哈氣也差不多,但為了不被宿管老師沒收,她這三年都是這麼用過來的。髮梢還滴水的時候就發會兒呆,吹到半乾了就可以把複習資料攤在腿上看,被不爭氣的吹風機浪費的時間,她也能爭分奪秒搶回來。
但今天她吹了很久很久的頭髮,沒看習題冊,只是一綹一綹地吹。香格里拉的那個小梳子早就被她媽媽折斷後不知扔去哪裡了,她回振華後在附近小超市隨便買了一把塑膠的,冬季只能梳溼發,否則會起靜電。李燃倒是很喜歡看她起靜電,兩人一起踏進必勝客,陳見夏摘下毛線帽時噼啪作響,李燃一定要揉她頭頂上立起來那幾根毛,揉到她發火,再用手指溫柔地將因為靜電而緊貼在她臉頰上的額角碎髮別到耳後。
陳見夏失蹤了一天的淚水終於在閉眼的瞬間悉數滴在大腿上。
幸好腿上沒有書。
她把手機開機,熬過簡陋的開機音樂,右上角終於有了訊號,等不及將這一瞬間湧入手機的來自李燃的簡訊翻開,直接撥通了他的電話。
「回宿舍了?」他語氣輕鬆,旁邊似乎有電視機在播放球賽。
見夏沒說話,也不敢呼吸,怕他聽出自己哽咽。
球賽解說的聲音迅速就沒了,李燃應該是關了電視:「你怎麼了?」
「考砸了。」
到底沒憋住,陳見夏放聲哭出來,邊哭邊往窗邊走,遠離不隔音的宿舍門,最後甚至開啟衣櫃,把頭伸進去,將號啕聲悶在裡面。
李燃靜靜聽著,早已知道這種時刻的陳見夏不需要任何安慰,心疼的同時也感到慰藉,不知不覺中,她一點點地卸下了自尊和防備,像一隻小獸,野心勃勃有時,哀痛挫敗有時,但總歸願意依偎他,共淋一場雨。
「我去找你吧。」
陳見夏哭夠了,把頭從櫃子裡收回來,鼻音糯糯的:「都這麼晚了,我出不去了。」
「下次會考好……」李燃把話吞回去,「下次再認真點,你以前不是有次把答題卡塗序列了,但是分數加回去甚至比過去分數還高嘛。這次你哭夠了就再分析分析,哪些地方是馬虎了,哪些地方是不會做,不會做的就努力練習,馬虎的地方更認真,一定能考好的,一模砸了總比高考砸了強,對吧?」
見夏連眼淚都呆滯在腮邊了:「你是誰?」
李燃清朗的聲音裡有溫柔的笑意。
「我知道一模很重要,但我也幫不了你別的,萬一再說錯話惹你生氣,那不就更幫倒忙。所以我就去問了問我初中那幾個學習好的朋友有啥需要注意的——我剛才說得是不是特好?」
陳見夏剛要破涕為笑,猛地收住:「你初中學習好的朋友?」
「林楊!我說林楊!」李燃急得都破音了,「凌翔茜根本沒參加一模!」
「我提凌翔茜了嗎?」
「陳見夏你有意思嗎?你這是誘供!釣魚!沒素質!」
「直鉤都能釣上你,活該。」
靜默了一會兒,他們一起笑了,李燃問:「高興點了嗎?」
「林楊是能考學年第二的,都是套話,那些道理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陳見夏撇嘴,「他跟我的壓力能比嗎?」
「他女朋友好像也考砸了,」李燃努力回憶,「他倆都因為保送考試棄考,只能參加高考了,一模砸了壓力肯定也很大吧,說不定正後悔呢。」
「餘週週?」她做賊似的放低了聲音,「他倆真成了?」
「八九不離十吧。」李燃的語氣透著一股謎之信心,「反正林楊自己說快了,八九不離十了。」
陳見夏想,果然缺心眼愛和缺心眼交朋友。
掛下電話,陳見夏坐回到書桌前,強迫自己靜心做題。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響起來,是一條新簡訊。
「陳見夏,看樓下。」
見夏站起身,拉開窗簾,望見那個熟悉的、穿著灰藍色羽絨服的少年,在窄街對面拼命地對她招手,像成了精的跳跳糖,一蹦一蹦跳進她的嘴巴里,給她最溫柔的甜蜜爆炸。
她回簡訊:「神經病!」
「我就來看看你。」
「外面那麼冷,快回家!」
「那你看見我了嗎?」
「看見了,看見啦!」
陳見夏的手緊緊貼著胸口,都跳進心裡來啦。
她看著李燃試圖挑戰側手翻卻只成功了翻,摔在雪地上,笑著笑著想到他的腿,胸口的手機卻先振動了:「我腿沒事兒!」
傻子。陳見夏看著李燃耍寶,越耍越遠,最後終於依依不捨從她的視野範圍內消失。
陳見夏的笑容沒有一秒鐘消失過。李燃穿過白色的街道,最後一縷哈氣隱沒於黑暗,她還在笑,肌肉牽著嘴角上揚,再上揚,好像這樣就能抵達眼睛,為眼淚改道。
陳見夏推開桌上做了一半的數學卷子,從書包裡掏出被壓在最底下、已經皺巴巴的名次表,於絲絲的名次僅僅在她下面六行,最後一行是鄭家姝。高考當前,振華終於收起了此前按姓氏筆畫排名的溫情脈脈,直截了當把排名次序和總分列在了慘白表格的左右兩側。
李燃是一汪巧克力糖漿,黃連在裡面匆匆一滾,裹得滿身甜蜜,然而只消片刻,那苦味便沁出來了,滿口滿心,順著眼睛再次流淌出來。
就在幾天前,她卡著於絲絲的脖子當眾誇下海口,說她們雲泥之別;她自信滿滿地對著試圖勸她的楚天闊說,我會考上南大,然後堂堂正正和他在一起。
李燃不會知道她不只是為考砸了而哭。她永遠不想告訴他,一模究竟砸出了她內心深處怎樣的恥辱。
陳見夏曾經能感覺得到那股力量。
它徘徊於清真寺臺階上空,在她漫長無望的等待的最後一刻直衝而入接管了她的軀殼,讓她決絕地用裁紙刀自我了斷,韜光養晦,自如撒謊,做交易,守獵物,燃盡十八年積攢的憤懣,燒出了一個張狂歸來的、嶄新的陳見夏。
現在那股力量在流瀉,從她的嗚咽聲中,從她自我質疑的迷茫雙眼,從她不斷幻聽到自己對著於絲絲與楚天闊羞恥而壯麗的「宣言」的耳朵裡……無法阻止地流瀉掉。她一身彈孔,早就是個死人了,卻好像這一秒才剛剛低頭看見。
終於流瀉殆盡了。
神明借給軟弱的人以無懼的靈魂,讓她錯覺伸手能夠到一線陽光,卻偏偏在她至為張狂時重挫其銳氣,盡數收回。
走時還切切叮嚀,索多瑪的罪人不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