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見夏知道他特意跑來上學是為了見她,也知道「請吃飯」是李燃哄人的大招——他被許會那群社會朋友包圍就是因為愛請客,他和陳見夏相熟也是因為吃串串、吃西餐……李燃滑頭,招數卻不多,他被愛的理由很少,一旦某一招有用,就用個沒完。其實傻乎乎的。
她快步跑下樓,從宣傳板背後繞過去,踮起腳輕輕地矇住他的眼睛,剛抬到他肩膀,右手直接被他抓住了。
「見夏。」
李燃轉過身將她一把摟進懷裡。
他們躲在宣傳板後傳達室視線的死角,只是靜靜相互依偎著,陳見夏埋頭在他胸口,聞著衣物柔順劑的香氣,忍住了洶湧的淚意。
他那麼好,卻又那麼沒有用,於此時此刻的她來說。
老街的西餐廳救不了她,他也救不了她。只有二模能救一模,只有新成績能覆蓋舊成績,只有她自己相信,她才會有擁抱他的勇氣。
這勇氣裡不知為什麼摻著一點點恨。
北方的春天像怠惰而不得志的畫家,卷著沙塵隨手粗暴一筆,風一夜帶綠江岸楊柳,匆匆便走。
倒春寒的時候就是二模了。
臨考前一天,陳見夏趁週六不停電熬到凌晨三點,第二天八點鐘強迫自己起床,左手牙杯右手扶牆,昏頭漲腦地往前走,看見一對中年夫婦正在打包行李,一個收撿,一個往塑膠手提袋裡裝,把不寬的走廊佔滿了。
「這兒還有空,還能再塞點。」女人把手提袋往地上墩了兩下,對男人說,「把那個檯燈放進來,你把燈脖子折過去。」
半開的宿舍門裡面傳出鄭家姝的聲音:「旁邊不是還有空袋子嗎,別都擠一個裡面,給我燈都擠壞了!」
女人抬頭看見陳見夏,連忙用腳把擋路的袋子往牆邊踢了踢:「孩子,從這邊過,別絆著!」
鄭家姝正好抱著滿懷雜物出來,看見陳見夏,倆人都愣了愣。
「阿姨,沒事,我邁得過去。」見夏朝鄭家姝媽媽笑笑。
她就著刺骨的涼水刷牙,每一口都要小心翼翼地把水在嘴裡含溫一點再漱。衝牙杯的時候鄭家姝走進來了,明明立著一排龍頭,她破天荒主動擰開了見夏身邊的那一個,低頭投洗一塊小抹布。
「你怎麼這個時候收拾東西?明天就考試了。」見夏問。
「我要回家。」
見夏驚訝地看向她,鄭家姝卻先去伸手關她的水龍頭,埋怨她,「不用了就趕緊關上,別浪費水。」
「回家?」
「對,回我們縣讀書。我們縣二模是下個禮拜,振華是自己出題,我們二模是跟省裡統一的卷子。」
鄭家姝從來沒有這麼正常地跟陳見夏說過話,彷彿她們從沒發生過任何齟齬,也不見往日拉幫結派鬼鬼祟祟的眼神和小動作。
「為什麼回家?」
鄭家姝答得迅速:「家裡有點事。」
看他們一家三口的樣子,家裡能有什麼事?報紙上每年都有報道,在乎孩子成績的家長有時恨不得連長輩過世這種事都瞞著高考生,就怕「影響孩子發揮」。
兩人心照不宣。陳見夏重新擰開水龍頭,繼續用通紅的手洗杯子,問:「那你還回來嗎?」
鄭家姝一愣,猛地轉頭看她。
陳見夏也不自在,解釋道:「家裡事兒辦完了就早點回來吧,因為、因為人家都說振華三模以後會有很多密卷。」
「我讓王娣幫我留著,她答應寄給我。」
意思就是不打算回來了。
「高考也在家裡考嗎?」陳見夏忽然想到什麼,「你把學籍都轉走了嗎?」
鄭家姝低頭擰抹布,遲遲不肯承認,就等於承認了。
高考報名和體檢還沒開始,鄭家姝如果不轉學籍,就還得每次都跑回振華辦理;更重要的是,對縣中學來說,不轉學籍的鄭家姝考得再好都跟他們沒關係,一定犯硌硬。
陳見夏自己也是經歷過一遍的人,心念一轉都明白了。
實在沒什麼話說了,她正琢磨要不要說兩句道別的話就回宿舍,搜腸刮肚時,鄭家姝關上水龍頭,把小抹布遞向她:「你要不用這個擦臉吧,乾淨的。」
陳見夏忘帶毛巾了,她是先洗臉後刷牙的,剛剛一直放任被打溼的碎髮貼在腦門上自然晾乾。
「你讓我拿抹布擦臉?」
「這是毛巾!」鄭家姝急了,把小方巾抖開,原來方巾的一角還印著kiki&coco,「愛用不用,不用拉倒!!!」
陳見夏被喊傻了,過了一會兒,笑了,接過毛巾,鄭家姝也笑了。
「姜老師找我爸媽了。我跟他說,有好幾次我都想從窗戶跳出去,有次都上樓頂了,不敢跳,自己下來了。」
上次在辦公室的尷尬碰面,兩人都不曾提起,在班裡也一如往常像看不見對方似的相處,不料鄭家姝自己講出來了。
陳見夏震驚:「你真的……難道真的想過要……」
鄭家姝頭搖得像撥浪鼓。
想過嗎?或許有,但遠沒有鄭家姝講給姜大海的那樣嚴重和頻繁,她只是哭著哭著,情緒發洩過了頭,回過神來才看見姜大海青白的臉色和快要燒到嘴唇的菸頭。
陳見夏想到李燃提起過,他的「海哥」幾年前帶過的一個畢業班裡,有學生因為壓力過大離家出走,在跳跨江大橋前的最後關頭被路過的小轎車司機攔了下來,報紙上轟動了一陣,牽扯到方方面面,振華聲譽、應試教育反思……最後費了很大勁才將輿論壓下去。
這麼大的事,見夏聽都沒聽說過,三屆學生一茬人,即便確鑿發生過漸漸也會變成傳說,最終湮滅。
難怪姜大海對鄭家姝上樓頂上晃悠的事情遠比對她的成績重視,迅速找來了她爸媽。起初兩夫婦是死活不答應的,甚至想過要給姜大海送禮,求他別讓自家孩子「退學」,後來經人提點,這個吊兒郎當的老師只是個代理的,說了不算,還是得找正經班主任。
俞丹正在坐月子,身體還虛弱,然而如見夏所料,俞丹的態度比姜大海還堅決——當然,她講話比姜大海順耳不知道多少倍,慢條斯理地做通了鄭家姝父母的思想工作。
從一模拖到二模,夫婦兩人從批評鄭家姝心理素質差到循循善誘「還能不能再堅持堅持」再到批評她這孩子怎麼軟硬不吃哄不好……終究還是無計可施。
「我中間扛不住了,差點跟他們承認我和姜老師說想跳樓是誇張的。但最後沒有,撒謊撒到底了。」
為了防止媽媽隨時進洗漱間,鄭家姝和陳見夏轉移到了二樓的側樓梯,一同站在樓梯轉角用暖氣烤手。
「我辦好了就直接走了,之前誰也不知道,只有咱班長知道,班長答應我不告訴任何人,連王娣都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等我走了,別人怎麼說我就聽不到了,笑話我跟不上也沒關係,反正我聽不到了……」鄭家姝喃喃,語氣中一分低落九分解脫,有種繃斷了弦後破罐子破摔的平靜,整個人芯子都換了似的。
然而不等見夏心軟,她又來勁了:「你知道你因為那事兒退學時候,她們都怎麼說你嗎,可難聽了!尤其是於絲絲,我要是你我把她掐死算了……但我後來服你了。你就跟沒聽見似的,理直氣壯的,你都早戀被抓典型了,我只是回家備考,我更沒什麼好怕的了。」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在「清白大賽」中獲得了優勝,鄭家姝回魂了,渾然不知陳見夏正在心裡罵她狗改不了吃屎,甩開了鄭家姝不知什麼時候習慣性挽上的胳膊。
「反正我不想讓別人那麼說我。」鄭家姝說。
見夏反嗆:「你自己少在背後嚼別人舌根了?」
鄭家姝不服氣:「可是早戀就是不好啊!」
陳見夏翻了個大白眼。
雖然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鄭家姝還是識趣地走了。上了幾步臺階,猶猶豫豫地扭過身看著陳見夏:「早戀真的不好,但我挺佩服你的。可你做得就是不對,但是……但是……」
陳見夏靜靜等著「但是」後面的話。
「但你膽兒挺大。」鄭家姝囁嚅。
陳見夏示意她:你還是趕緊走吧。
二模第一科語文她完成得很快。主觀題沒多少修改的餘地,至多在空白處盡力填滿,說不定能多拿幾個踩分點。檢查過選擇題後,其實就沒什麼事可做了。
作文難度中規中矩,見夏沒太用心,只求不偏題跑題,反正她沒文采,本就寫不出花來,分數一直在48—54之間徘徊,從沒編出過哪怕一次範文。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她毫無理由地抬眼,目光茫然地從黑板上略微褪色的紅色校訓巡向所有人埋頭做題的安靜教室。這一刻的心情似曾相識,好像就是在剛入學的摸底考試的時候,上帝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彼時她感覺每個認真做題的人都在發著光,自謙又自負,誰都不服輸,連帶著彼時自卑膽怯的陳見夏也莫名沸騰了起來。
然而這一次,只有安靜,冰冷,嚴肅。
陳見夏忽然想起鄭家姝跑上樓梯時的背影,腳步噔噔噔,伴著「媽我來了來了」的大嗓門,漸漸遠去。
輕盈得像只脫網麻雀,留了這一屋子鴻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