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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遙遠的相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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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更怕前途不好還是更怕丟人?」楚天闊目光犀利,「於絲絲欺負你你欺負回去,這跟你考不好有什麼關係?」

見夏沉默。

「而且,你跟李燃約定了要去同一個城市,到時候高考分出來,就算你考砸了,不夠南大的分數線,你就換個別的地方,北京上海學校多的是,反正他都會跟你去,哪個城市沒有花錢就能讀的學校?他又不會怪你。」

陳見夏停步,很久很久才抬起頭,看著楚天闊。

她清晰記得她是如何明媚自信地在窗臺前對著楚天闊誇下海口,卻遙遠得彷彿上輩子的事了。

「這事兒跟他沒關係。我說的是我。」

為了保送能十拿九穩而置凌翔茜於不顧的楚天闊,靜靜看著坦然說我只關心自己的陳見夏。

「我明白了。」他說。

楚天闊把她送回到老街,陳見夏才驀然發現自己剛才竟茫然間走了那麼遠的路。

道別時,她終於從自己的悲喜中抽離出來一點點,大著膽子問,班長,你記不記得以前跟我講《挪威的森林》?

楚天闊愣了一會兒,垂下了眼,應該是想起來了。

百分之百的戀愛。愛你所有的弱點、缺陷,愛你內心的黑洞,愛你自私,愛你口不擇言,愛被你紮在心口的尖刀。

陳見夏當時聽了也無法懂得。她被李燃愛得完全,她的小家子氣、喜怒不定,她亂七八糟的家庭劇,她付不起的補課班學費……所以她積極鼓勵楚天闊,班長你是九十九分的人了,不要怕被凌翔茜知道你扣了一分啊。

所以她也曾坦然接受楚天闊對她的讚賞。陳見夏你真勇敢,陳見夏你真有種,你們愛得百分百。

當她和楚天闊一起蹲在公共水管前盯著紅盆底那對錦鯉戲蓮,見夏的嘴裡終於湧上一股黏稠的甜味,是凌翔茜家進口巧克力粉的甜,齁甜,卡在喉頭。

班長是一步都錯不起的人,扣一分都不行。

「班長,我站在你這邊。」陳見夏大聲地說。

楚天闊沉靜地看著她,紅了眼圈,一瞬又正常了,彷彿是陳見夏的錯覺。他笑了,抬起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你要是今天實在沒狀態複習,就去旁邊新華書店看會兒書吧,上四樓,有社科、小說和漫畫。」

「那不還是看書。」見夏低落,「我今天一個字也不想讀。」

「讀點別的。隨便拿本名著,讀一下原文,不是咱們作文素材大全給總結的梗概和中心思想,是原文。《紅與黑》到底寫的是什麼,《包法利夫人》到底寫的是什麼,尼采除了‘上帝已死’還說過什麼……相信我,真的有用。」

楚天闊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主要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別的辦法。他們都說發洩應該去卡拉ok,可我到現在還沒去唱過一次呢,或許那裡更好玩吧。」

見夏笑了。

她穿過一樓的卡西歐、步步高專櫃,坐扶梯將二三層的教輔書拋在腳下,來到了人很少的四樓。陳見夏背靠書櫃,坐在地上,挑了一本叫《魔術快鬥》的漫畫,一共只有三冊,她覺得這個長度應該能看完。一開始有點讀不懂,十幾頁後才捋明白,漫畫是要從右往左翻頁,每一頁也都要從右往左看的,難怪她以前總覺得同桌餘週週翻書的順序很怪,原來都是包了書皮的漫畫。

是挺好玩,但也挺幼稚。陳見夏嘆口氣,她一時改不了閱讀習慣,沒想到漫畫讀起來竟會這麼累,真不明白有什麼好著迷的。她站起身,走向社科區,面前整整一櫃裝幀統一的商務印書館叢書,壯觀極了,直接把她喝退了。

往旁邊的櫃子一看,離她最近的一冊薄薄的三聯的書,作者正是楚天闊提過的尼采。

《論道德的譜系》?她翻開序言。

六點多,終於餓了,褲袋裡的手機適時振動起來,她以為是李燃,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居然是饒曉婷。她們交換過電話號碼,但從沒聯絡過。

「你們學校禮拜天也上課嗎?」饒曉婷劈頭蓋臉地問。

「不上,什麼事?」

「咱們初中同學在省城的不少,今天聚一下,王南昱非說也叫上你,我估計你得學習,你好好學習吧!」

陳見夏哭笑不得:「我今天晚上不學習。」

饒曉婷那邊僵了一會兒,報了個地址,就在振華旁邊老街上的家常菜館,2號包房,特色菜是燻肉大餅,陳見夏雖沒吃過但常路過。

她被服務員領到包房門口的時候裡面人吃得正歡,抬頭看到陳見夏,都愣了一下,但很快集體起鬨,「高才生來了!」

飯店本來就不大,包房是用隔板從大堂硬劃出來的,一張圓桌上擠十個人有些侷促,見夏坐到了饒曉婷左邊,王南昱坐在饒曉婷右邊,王南昱剛要跟陳見夏說話,饒曉婷就探身向前將手肘拄在桌邊,把陳見夏擋得嚴嚴實實。

見夏跟桌上的大部分人在初中都沒怎麼說過話,有點拘謹,好在他們在她來之前已經喝了幾瓶啤酒,早就聊開了,沒人在意她。服務員把還在滋滋作響的餅端上來,每張圓餅都四等分,中間是空的,外酥裡嫩,油香四溢,見夏學著饒曉婷的樣子,夾起桌上的燻肉和黃瓜條蘸甜麵醬塞進餅裡。

旁邊還有一碟蔥絲,饒曉婷的筷子停頓了一下,沒夾。她弄好後,直接把餅放在了王南昱盤子裡。桌上的人轟地一下笑開了,這次是真的熱烈起鬨,跟敷衍陳見夏進門的時候不一樣。

王南昱衝他們喊:笑你媽!他快速看了見夏一眼,想把餅還給饒曉婷,可能是看見饒曉婷要殺人的臉色,罷手了,伸筷子去夾蔥,再次被饒曉婷用自己的筷子壓住了。

「傻×,人家沒給你放蔥啥意思還不知道啊,」斜對面一個陳見夏至今沒想起名字的矮胖男生喊道,「親的時候有味兒!」

這次陳見夏羞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低頭去咬自己的餅,他們笑得排山倒海,轉桌上的玻璃板被拍得直晃悠。陳見夏只和自己爸爸喝過一次啤酒,象徵性的,小半杯,不明白這種苦了吧唧的東西到底有什麼好,但此刻卻忽然想試一試,或許能分到一點點他們的快樂。

但大家彷彿有默契,一開始就給她倒可樂,像初中上學時候一樣,將她用無形的隔板擋在了外面。

陳見夏認真聽著,仔細端詳每一張臉,彷彿和這些同窗是初見——她終於「看見」了他們,看見了生活本身。

在老街班尼路理貨的女生說自己剛跳到森馬三天就被一個大姐欺負走了,現在在森馬對面的卡瑪上班,站門口拍手攬客,跟大姐對著喊,回家嗓子疼得口水都咽不下,但沒關係,「更咽不下那口氣」。

家裡有點小門路的男生現在在給領導開車,擠眉弄眼地說:「那孫子大冬天晚上去辦事,讓老子給他停兩條街外,當我不知道他去幹啥?自己快活,還他媽囑咐熄火,省油,給老子凍得蹲在旁邊小賣部等了二十分鐘!」

其他男生爆笑,說這二十分鐘可能是兩分鐘辦事十八分鐘抽菸,饒曉婷也跟著哧哧地笑,看陳見夏懵懂,故意大聲喊:嘴放乾淨點人高才生還在呢!

趁他們三三兩兩開始說小話,女生抱頭痛哭,男生吞雲吐霧,陳見夏看看時間,輕聲對饒曉婷講:我得回宿舍了。

饒曉婷已經喝趴在桌上了,頭一點一點,沒理她。

見夏剛要起身,卡瑪拍手店最強領掌員突然扔下交心小姐妹,扭頭摟上了她的脖子,把號啕的眼淚也均分了過來,邊哭邊喃喃:陳,陳,那個……

陳見夏心裡好受了些。原來同學們也忘了她的名字。

「你記住啊,一定記住,四十多歲的女的——」

女生吸吸鼻子,見夏靜等她說完,手機在兜裡振動,然而樹袋熊沉沉地掛在身上,陳見夏實在不好意思打斷一個涕淚橫流的老同學。

「四十多歲的女的?」她引導女生說下去。

「四十多歲的女的,領兒子來的……」女生神神秘秘,「最捨得買衣服。看見這樣的進店,得立刻跟上,你不跟上就讓別的導購搶了。」

見夏苦笑,「我記住了。」

「還有!」她迷迷糊糊地盯著陳見夏的臉,「好好學習。學習好就不用打工了,站一天,特累。不想站了。」

見夏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坐回椅子上趴好。

經過吧檯的時候,王南昱正在結賬,彎腰跟服務員一起核對塑膠筐裡剩下的啤酒瓶數,把沒喝完的都退掉。雖然臉膛紅了,但人還相當清醒,聽其他人說是這兩年在旅行社拉生意,跟著他舅舅應酬多,練出來了。

「我正好買完單了,你宿舍是不是在附近,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留下來照顧他們吧,都喝多了。」

「他們老是這樣,我都習慣了,放心,從來沒出過事,」王南昱渾不在意,「反正就幾步路,讓他們趴會兒,我回來再管。」

正說著,饒曉婷跌跌撞撞從包房跑出來,直勾勾地盯著他倆。

王南昱眼見饒曉婷要摔,趕緊上前兩步去攙,就這個工夫,陳見夏大聲說了再見,掀開塑膠門簾離開了。

老街依然流光溢彩,牢固到成為都市傳說的地磚被無數遊客的足跡磨得光滑,路燈照在上面,反射出溫潤的暖玉色。陳見夏把電話給李燃打回去,李燃說他剛剛在宿舍樓下。

「我爺爺轉出icu了。」

「那太好了,是好轉了嗎?」

「也不是。只是能轉出來了。在icu裡面只能從小窗看他,他看不見我們,萬一……爺爺就只有一個人了。所以一旦可以出來,他就想出來,但也不能進普通病房,還是重症加護,每天只讓一個家屬陪。這幾天都是我。」

陳見夏想為自己向他傾瀉出的刻薄和沒傾瀉出來卻清清楚楚浮現在心頭的惡意與仇恨道歉。她在他最難過的時刻和他吵架,罵他靠不住,李燃聽到了是什麼心情呢?

「李燃……」

「我等了你一個小時,看你房間關燈了我以為你去洗澡或者買東西了,很快就能回來。你在外面嗎?」

「初中同學找我一起吃飯。難得……難得聚一次。」難得個屁,她哪裡是愛聚會的人。語言會在不經意間塑造人,她從小聽多了大人這麼講,此刻隨口便講起一樣的套話。

但卻無數次拒絕李燃一起吃個飯的請求,因為「耽誤學習」。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見夏快步跑起來:「我馬上就到了,馬上,還有一個路口!」

「我上車了,都開到西橋了。」李燃笑了,「你別跑啊,我都聽見你喘了。慢慢走,到宿舍告訴我。」

陳見夏回到宿舍,看著窗外路燈照耀下空蕩蕩的街道,半晌扭亮檯燈,從外套的大口袋裡掏出了下午剛買的那本薄薄的尼采。

我們還不認識自己。

我們從來不去尋找我們自己。

生命只是體驗,此外還跟什麼相干?

陳見夏愣愣地看著序言那幾行字。

2006年暮春一個平凡的週日,狹小的宿舍角落,一個來自小縣城的、清晰又糊塗地成長著的平凡女生,好像聽見了來自遙遠時空的召喚聲,告訴她,她瑣碎生活中所有緊迫、重大而苦痛的難題,都指向同一個母體,分散世界各地的人類一代一代地以不同語言不同方式詢問著,詢問著。

可那連線太微弱了。母體從來沒有回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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