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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我們去南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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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燃說你記不記得說過十年後再來看小天使的翅膀?見夏說記得,十年後再來。

李燃說必勝客店員都快認識我們了吧,你每次來都點香草鳳尾蝦然後做卷子,服務員會不會以為這玩意兒補腦啊,這些蝦都是去頭的,補不了的。陳見夏說,你再不做卷子,我把你頭摘下來。

李燃在宿舍門口說,快回去吧——陳見夏,你親親我。

陳見夏踮起腳,雙手緊張地攥著他外套的領子,彷彿是第一次吻他,吻不準,親在了嘴角;腳跟落下、人也落下的一瞬間,又被李燃單手攬著腰撈了起來,低頭溫柔地噙住。

「明天還一起學習嗎?」

見夏說:「好。」

她看到李燃一霎的詫異和困惑。但他還是說:「明天見。」

第二天也如此,第三天也如此,第四天也如此。

陳見夏發現李燃其實很會學習,至少很有目的性,他迅速捨棄了自己短時間無法企及的難題,揀選出分值高又容易上手的型別題單獨練習,並沒如見夏所預料的那樣狗咬刺蝟無從下口。

竟是條獵犬。

李燃皺眉用筆尖點著紙面,點點點,忽然抬頭看她,把正叼著吸管觀察他的陳見夏嚇了一跳。

「嗯?」

「你不學習嗎?」李燃問。

陳見夏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半邊桌面,卷子明明攤開了啊。

「你怎麼了?」李燃接著問。

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是爸爸,見夏一慌,沒抓穩,又摔在了地磚上,後蓋和電池板滑出去很遠。李燃幫她撿起來,組裝好,重新開機後遞迴她手裡,望著她:「你怎麼了?」他第二次問。

見夏打完電話回來,李燃正在玩她的小兔子筆袋,見夏奪過來,瞪他一眼,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筆袋的拉鏈。她一晚上都沒有拉開過筆袋的拉鏈。

從必勝客出來,他們走回宿舍,偷偷牽了一會兒手。見夏小步地跳躍著,蹦進路燈的光裡,不小心掙脫了李燃的手。

李燃站在暖橙色燈光灑下的大傘邊緣,沒有走進來。見夏聽見少年的聲音,不知為什麼,有些羞怯和悲傷。

「你記不記得說過答應我一件事?」

「我記得。」

她疑惑地回頭,李燃的表情隱沒在黑夜裡。

「要不要去南京玩?」

「為什麼?!」

「……也是,這個時候出去玩,耽誤學習。而且以後上學了,自然就去了。」

見夏沉默了。李燃輕聲問:「你怕發揮不好,去不了南大嗎?是我不會說話。」

李燃也走進燈光裡,見夏抬眼看見間他眉目中滿是溫柔的詢問,那個留寸頭的闖入世界的少年形象更模糊了——肆意妄為、牙尖嘴利不留情面的男孩,從不在乎自己講話傷不傷人的男孩。

「咱們去吧!」陳見夏大聲說,「我們老師說了,複習到這個程度,不差這幾天了,心態比做題更重要,我要是能去……能提前去南京看看,可能會激勵自己!」

無比響亮。聲音越大越真誠嗎?

「吃完了沒?想什麼呢你?」饒曉婷問,見夏從恍神中醒來。

饒曉婷繫上麻辣燙的塑膠袋放在不礙事的角落,拽了張捲紙擤鼻涕,然後準確無誤地將陳見夏剛剛指過的每件衣服都用三爪挑杆從牆上勾了下來,全部堆在剛才坐著的小馬紮上,朝門簾後的庫房努了努下巴,「中午吃飯逛街的人少,你趕緊試,別耽誤我下午賣貨!」

見夏穿著牛仔色襯衫出來,疑惑:「是不是長了點?」

饒曉婷撇撇嘴,伸手把她繫上的最後一顆釦子解開了,揪起下襬在腰上打了個結,毫不留情,「土不死你。」

陳見夏來之前就做好了被饒曉婷煎烤烹炸的心理準備,但還是不免被刺激到了,想起高一剛開學不久,她聽見於絲絲和李真萍笑話她穿肉色短絲襪配涼鞋,深肉色襪口在腳脖子處勒出一個圈,「嘖嘖嘖」。

她回宿舍就扔掉了自己帶來的三雙夏季短襪,穿起秋天的人造革小皮鞋,做課間操的時候於絲絲眼神朝下瞄了一眼,笑了。這次她又笑什麼,陳見夏直到今天也沒有答案,彷彿扔掉襪子只是去掉了一個錯誤選項,卻還是答不對。

她紅著臉,問饒曉婷:「下午幾點顧客比較多?我還有多長時間?我還能多試幾件嗎?你們幾點關門,晚上你有別的事嗎?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陪我去剪個時髦一點的頭髮?不要染顏色,你這種太過了,就、就剪個劉海就行,出去玩的時候我想把頭髮散下來,有劉海會不會好看點?」

饒曉婷聽傻了,彷彿面前是個陌生人。

饒曉婷熱情地幫她打扮,部分是想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藉機教訓教訓曾經班裡的「高才生」,部分是真心在促成見夏和男朋友,好讓她離王南昱遠一點。但見夏還是感到了一股熱乎氣兒,她們也許在任何一個話題上都永遠說不到一塊去,做不成朋友,但饒曉婷無論出於何種理由而起的好意、仗義,都讓見夏心裡暖洋洋的。

要是上學時候更大大方方一點,多好,她十四歲時怎麼就那麼狹隘,覺得手挎手一起逛縣裡的第一百貨商場的都是壞姑娘。和饒曉婷一起挎著胳膊走在繁華大街上的時候,見夏很快樂。

星期二。外面的天是通透的藍,陳見夏卻只站在宿舍樓的門廊內,陽光透過大門玻璃四四方方地塗在水泥地面上,她將饒曉婷帶她在地下商業街買的人生中第一隻灰色拉桿行李箱靠牆邊立住,踩著陽光跳方格,跳幾下,探頭探腦往門外看一看。

傳達室阿姨窩在椅子上對著角落的小電視輕輕打鼾,等著她愛看的偶像劇重播,而陳見夏在等一個偶像劇般的出場。

童話裡辛德瑞拉在王公貴族的女兒們都做完了自我介紹、王子感到索然無味的瞬間推門而入,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是不是也在王宮的大門口計算過最好的時機?或許沒有,她只是剛好趕上,故事裡公主的一切永遠剛剛好。

但陳見夏想,計算著等待也一樣好。她看見李燃揹著旅行包出現在街對面老地方路燈下,鬆鬆垮垮地一倚,抬手看錶,他以為她遲到了,絲毫沒有料到,她站在自己輝煌的皇宮門外。

陳見夏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風沒有如她所幻想的一樣緩慢撩起她披散的長髮,而是糊了她一臉,半長不短的那一綹粘在了淡粉色透明護唇油上,她手不自覺伸到新外套的口袋裡,想把摺疊小梳子拿出來順一順,又怕李燃看見這一幕。

胡亂用手掃開臉上的頭髮,見夏站在街邊,微微左右搖擺著身體。很做作,她知道,但大腦控制不住身體晃來晃去——如果這就是身體最真實的反應,依然是做作嗎?

行李箱!行李箱落在樓裡了!

她身體僵著,思維卻狂奔,直到李燃的目光越過馬路,定在了她臉上。

無比迷茫的目光。

陳見夏心裡轟的一下。

丟臉,真丟臉,她在家裡因為一把香格里拉的梳子被媽媽翻來覆去拷問的時候都沒感到如此羞恥。為取悅別人而刻意打扮,結果還沒打扮好,讓她感到一種奇妙的自我厭惡與愧意。她迅速從手腕取下發圈,抬手到腦後收攏長髮,忽然聽到街對面一聲大喊。

「你紮起來幹嗎?!」

陳見夏停手,被打薄層次的髮絲悉數從指縫間漏下來。

「好看!」

李燃笑著喊,大步奔過街道,奔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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