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這麼多年》小說信息

五十八 南京(第2頁,共2頁)

字體:

陳見夏聲音糯糯的。她知道是自己作,雖然情緒過去了,小心思被戳破還是不好受,微弱地點點頭,希望這事翻篇。

他們回酒店,見夏換了長袖t恤、牛仔褲和球鞋,雖然也都是新衣服,但粉色t恤胸前有亮閃閃的珠串,見夏自己都覺得有點土,饒曉婷非要她買,她懷疑這件可能是壓在庫裡賣不出去。

這次她在電梯間阻止了李燃開口,反正狗嘴吐不出象牙。

還是穿著普通的衣服更自在,見夏小口吸溜著紙碗裡的糖芋苗,邊走邊吃也不怕掉在身上,又暖又飽,看李燃的時候也沒那麼大氣性了,他非要給她在城門樓下重新照相,她也不再忸怩,答應了。

拍了幾張,都不怎麼樣,開閃光人慘白雙眼血紅,不開就糊,陳見夏左手捧著紙碗小吃,右手比v,被拍出了傻乎乎的標準遊客照,但也沒像旁邊的女生一樣去嗔怪自己男朋友。

她安靜得讓李燃愧疚,自己主動提,「都怪我。」

見夏不以為意:「晚上拍照就會這樣嘛,不是反光就是抖,昨天火車上不也說過。」

「不是,」李燃不知收斂,「是怪我沒早點誇你漂亮。我早誇,你早就在鼓樓公園門口照相了。」

陳見夏脾氣又上來了:「你不是早就誇了嗎,你誇我扛凍啊。不就是嫌我臭美。」

「打扮又不丟臉,我買新球鞋你沒注意到,我每次都主動伸腳讓你誇,剛才電梯間你直接問我不就得了,咱們倆都好了這麼長時間了,有什麼話不能直說的。」

其實跟好了多久沒關係,他倆剛認識還沒「好」的時候,他就逗她讓她賠一千五的球鞋,每次穿了新衣服換了新發型都會問她帥不帥,她就不會這樣。可能因為她是陳見夏,也可能只因為她是女生,漂亮如凌翔茜在學校裡也不會這麼嘚瑟自己的穿衣搭配,更不可能在嘚瑟過後全身而退。

「你還化妝了,是吧?」李燃捏了捏她的鼻頭,「冒油了。」

「你煩死了!!!」

陳見夏轉身就走,這回沒了鬆糕鞋的拖累,健步如飛宛如急著去點烽火臺,李燃從背後趕上來抱住她,把頭埋在她髮絲之間,悶悶地笑。

她憋了一會兒也跟著笑,的確沒什麼不能直說的,所以她背過胳膊去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問:「那你……高興嗎?」

我特意打扮,你高興嗎?我很重視這次跟你出來玩,很認真地準備了,你,高興嗎?

「高興啊,」他聲音穿過她耳畔的髮絲,昂揚輕快,「以後上大學了,你有的是時間慢慢研究怎麼打扮。」

陳見夏的身體微微顫抖,這次不是因為冷;她像中世紀乞憐的罪人,跪在神像前伸出手,想得到一張贖罪券,卻摸到滾燙的烙鐵。

李燃提議回酒店的時候,見夏意興正濃。她第一次出遠門,還是純粹旅遊,不用幫忙帶弟弟,也不會因為一家人曬太陽景區排大隊而煩躁吵架,又逛又吃,根本沒看過一眼手錶。

「明天還要起很早去明孝陵,而且你晚上不做兩張卷子贖贖罪麼?我怕你玩瘋了,回酒店逃不過良心的譴責。」李燃頓了頓,又補充,「不是我掃興,這兩年你都給我搞出心理陰影了,老怕耽誤你學習。」

見夏眉眼低垂,彷彿專心喝著糯米桂花釀,嚥下去了才點點頭,「好,回吧。」

李燃出了電梯間便率先走了,離開前揉揉她腦袋,說晚安,有事找我就打內線電話,房間之間互打不要錢。他頭也沒回,沒給陳見夏任何尷尬的機會,她鬆了一口氣,也有些失落。

然後她翻來覆去,失眠到凌晨。

這個酒店的床還不如宿舍的舒服,翻身時吱吱作響,凸出來的彈簧圈圈硌著後背,陳見夏愈發清醒,起身,赤腳踩過地毯去看窗外。除了氣候比家鄉溫暖些,這種街景並沒什麼特別,若不是專業學城市規劃或對植被格外有研究的人,根本分不清。

或許全中國城市的普通街道都是一樣的,差不多的電線杆,差不多字型的店家招牌,差不多的路墩和盲道。梧桐和樺樹都是闊葉樹,不開花的灌木叢都一樣高,南京若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也是他們倆賦予自己的。

陳見夏根本沒帶半張卷子,但她的確有作業沒有做完,更不想像一個沒做完作業的小學生一樣恐懼下去。她轉身擰亮床頭燈,按照座機上印著的指示撥通了李燃房間的電話,緊緊握著滑膩的塑膠聽筒。

嘟了幾聲,李燃的聲音傳過來:「陳見夏你想嚇死我啊!我剛睡著!怎麼了?」

原來他好好地睡著了。見夏不知為什麼欣喜,彷彿李燃的天真也等於她自己的無辜。

「你睡你睡。」她匆忙掛下電話。

放下懸著的心,睏意終於襲來,小學生想起來第二天是禮拜天,作業先放著不寫也是可以的。

小學生春遊醒得早,興奮得吃不下早飯,端著餐盤排在隊伍裡東張西望半天也只盛了一碗粥,只是李燃理解錯了,問她是不是這酒店的早飯太簡陋。

每當這種時候,陳見夏都會感到一種奇特的快慰。李燃也有他自己的狹隘和麵子,他曾經帶著她「見世面」,說了太多囂張的話,這種境況下,也自然會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窘迫,明知道她並不會在意,但他就是在乎。

她沒有安慰他。沒必要,李燃會想明白,只是此刻不自在罷了,他們「好」了這麼久,他知道什麼都可以直說,她也知道什麼都不必說。

陳見夏勉強吃了一個雞蛋一小碟熗油菜,把粥喝完,還揣了一盒酸奶進口袋,說:「走吧!」

還是昨天接站的司機,已經等在賓館門口,路上拉拉雜雜講了許多,還教了他們幾句南京話,只可惜一下車陳見夏半個字都回憶不起來。

雖然李燃已經努力將他自己的意興闌珊掩藏起來,見夏還是發現了。他很早就說過,景區就是:下車一個大停車場,買門票進去,一塊巨大的石頭上用紅字刻著景區名專供合影,再往裡面走,爬山,一個亭子,再爬山,一個小水瀑,再爬,又一個亭子……

陳見夏理解,她幾乎沒出過遠門,光在過年時候看親戚們炫耀的合影都看得出來,石頭、瀑布、臺階、亭子、石頭、亭子、石頭、亭子……

景區都是這個套路。但,知道是一回事,自己走一遍,是另一回事,她要自己走一遍。

人生總要自己走一遍的,「不過如此」也要先明白何為「如此」,別人誰說的都不算。

一轉彎,看到了湖。

燦爛朝陽碎在了水裡。暮春初夏,山色明媚,李燃也看呆了。見夏得意地問他,剛才看景區路牌的時候問他往哪邊走,他還說隨便,哪兒都一樣——有沒有後悔?

「這個叫紫霞湖。」

他問:「《大話西遊》那個紫霞?」

「嚴肅景區怎麼能跟著搞笑電影起名?!」陳見夏糾正,「是愛國華僑民國時期捐款修的人工湖,叫紫霞是因為附近有個紫霞洞。而且,我更喜歡白晶晶。」

李燃愣住了:「朱茵多漂亮啊。」

「跟漂亮有關係嗎,至尊寶先喜歡的是白晶晶!」

「五百年前不是先喜歡的紫霞嗎?」

「電影雖然說的是五百年前,但是敘述是線性敘事,作為觀眾,我先看到的就是五百年後他喜歡白晶晶啊!第一部全是白晶晶,我已經接受白晶晶了,後來再出來一個紫霞,我不接受!」

「你接不接受管什麼,周星馳接受不就行了。」

「你這是抬槓,電影不就是拍給觀眾看的?」

他們聊著完全不相關的事情,見夏抬槓抬得很快樂:你心裡我是白晶晶還是紫霞?你覺得朱茵到底有多漂亮?如果你遇到了比我漂亮的呢?哦不對你以前遇到的都比我漂亮……

他們好了那麼久,她從來沒有用無聊問題去膩味他:你會不會永遠喜歡我,你會不會愛上別人,你喜歡我什麼,太敷衍了重說!

昨天因為換新衣服而彆扭,怕是唯一一次接近她初中女同學們談過的模版愛情。

陳見夏看慣了她們找藉口作男朋友作個沒完,當時只覺好笑,現在忽然覺得,真是說不膩啊,越無聊越有趣。

李燃明顯沒睡好,坐在草地上便散架子了,靠著陳見夏從九點多坐到快十一點,偶爾講兩句,最後沒聲音了。

睡著了。

陳見夏把李燃上半身擁在懷裡,暖洋洋的,和背後升起的旭日不相上下。岸邊青草飄搖,襯著遠處層次錯落的群山與粼粼的平靜水面。湖光山色。只有親眼見到才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雖然是個人工湖,但湖面真的反射著陽光,山景真的有顏色,管它是互文還是別的什麼,古人寫這句的時候,必是真的走到了一個地方,看到了一處景色,或許懷裡也真的抱著一個親愛的人。

心中喜悅,什麼都美。

她用李燃的相機捏了好幾張,岸邊總有遊客,她心知怎麼都不會有《中國國家地理》的照片好看。那又怎麼樣,別人拍得再美,按快門的也不是陳見夏。

見夏不是做題機器人,她為了寫作文多攢排比句,也讀過許多世界名著的簡介。包法利夫人飛蛾撲火,於連處心積慮,基督山伯爵念念不忘的初戀情人其實一個長得差不多的年輕希臘公主就可以替代……

不過完整讀過或許也是白搭。名著的愛恨是大江大湖,自己的感情稀釋在廣袤湖水中不過滄海一杯罷了,但於她,是墨水滴進人生裡,濃烈鮮豔,人一輩子的眼淚也只能整合這麼一杯。

湖邊遊客漸漸多起來,小孩跑跳老人呼喊,李燃終於被吵醒了。

「幾點了?累壞了吧?」他幫見夏捏肩膀,「是不是給你枕麻了?站得起來嗎?」

「你昨天不是睡得挺早的嗎,怎麼困成這樣?」見夏疑惑。

李燃沒吭聲。

「要不回賓館補覺吧。」她問。

「怎麼可能啊,」李燃伸懶腰,「這景區太大了,還有好多地方要去呢,附近有桃花塢,還有顏真卿碑林,來都來了。你沒聽人說嗎,旅遊這種事兒能堅持下來,就要靠這種心態——來都來了。」

明孝陵連著好多個景區,實在遼闊得過分,兩個精力旺盛的高中生起初抱著「來都來了」的心態鉚足了勁兒要把導覽地圖上知名景點逛個遍,生生被耗得坐在僻靜小徑靠著城牆上的爬山虎藤雙雙發呆。見夏笑話李燃你怎麼回事,不是踢球的嗎,體力那麼差。

李燃有氣無力:「陳見夏,是你不讓我吃午飯。」

見夏羞赧:「不是吃了三加二夾心餅乾嗎?我那不是怕景區的飯店宰人,而且還有好多景點沒逛,節約一下時間……」

「我不要餅乾。我要吃肉。」

「好好好,」她揉著李燃毛茸茸的腦袋,「但你體力還是很差。」

「差不差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一陣靜默。

李燃艱難解釋:「就隨口一說,平時跟哥們兒犯渾習慣了,你別……」

見夏忽然站起身,望著小徑盡頭,夕陽被樹林切割成螢火,她說你看,多美啊,李燃,可惜留不住,拍進相機也留不住。

他沒像往常一樣說她肉麻。大片螢火降落,世界沉靜下來,他們的目光跟著層染的天色從夕陽一直望到頭頂曖昧的藍紫,鳥群恰好飛過。

坐在回程的車上,見夏珍惜著相機電量,一張張翻看著這一天拍的照片。果然,雖然沒有眼睛看到的那樣美麗,景色還是不錯的,唯獨拍人物時格外忠實,李燃幾乎抓住了陳見夏每一次將笑不笑的尷尬、做作的姿勢和僵硬的比v,太真實了,讓她無比想要用相機的金屬角砸他熟睡的狗頭。

但她還是被一張照片逗樂了。在顏真卿碑林,見夏看到一塊石碑上刻著「真劍」,說什麼都要讓李燃站旁邊合張影。他大大方方站過去,鬆弛地側身倚著碑,扭頭朝鏡頭露出燦爛不設防的、賤兮兮的笑容。

陳見夏將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顯示屏畫素的極限。他頭髮已經長得像刺蝟,雖然通身依然鋒利,但眼裡再沒有初遇時的涼薄、譏諷和調侃,滿是坦蕩溫柔。一個他正睡在她肩頭,另一個他在照片裡注視著她。

車到了,李燃睡眼惺忪望著窗外:「這是……這也不是南大啊,不是要去南京大學嗎?」

陳見夏道:「太累了,不去了,你不是要吃肉嗎?我們去吃飯。師傅給推薦了一家館子,走吧。」

李燃一愣,他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子看向見夏,見夏安然回望他,沒有半點慌張。他不必知道這一路見夏數著一棵棵梧桐樹,做了怎樣的決定。

晚上還是各回各屋。吹風機掛在鏡子旁,焊得牢牢的,彷彿預設了住客都是小偷,也不知道這種只咆哮不出風的烘乾器有什麼好偷的。陳見夏蹲在地上,把蜷曲的連線繩都繃直了,終於將長髮烘到半乾,抹了一把鏡子上的水汽,她望見自己蒼白的臉。

見夏撥通了李燃房間的電話:「你來一下行嗎?我好像扭到腳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