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能肯定的是,他定然沒工夫去注意一個小女孩隱秘的愛戀與羞恥了。陳見夏想起這個男人永遠熨燙得妥帖的襯衫和得體的舉動,突然覺得有什麼變冷了。或許冷的是她自己的眼神。
手機在西裝外套兜裡振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字:鄭玉清。
不是不想標註「媽媽」,只是安全起見,防詐騙才這樣做的。見夏自己都信了。
她結束通話,然後回覆資訊:「在開會。」
電話又進來了,不知道是沒耐心看她的資訊,還是根本不想看。陳見夏再次結束通話。
忽然覺得報告廳的空氣凝固了,怎麼都喘不過氣來。
傍晚開始下雨。細細密密的,氣若游絲,迷濛地飄在空中,彷彿沒力氣落地。水汽裹住了城市,反倒像是行人誤闖進去蒙了滿身。
目的地不遠,於是大家路過了好幾家便利店都沒有買傘。等到集體坐在店門口冰涼的鐵質小圓凳上等位,有一搭沒一搭聊起天,雨一點一點不露聲色地下大了,像一場圍獵。
見夏再次感慨,大自然果然有耐心。
同事們坐成一長排,陳見夏特意挑了最邊邊的位置,聽不大清楚他們聊什麼,隱約都是些網上的段子,什麼南方的冷是化學攻擊,北方的冷是物理攻擊之類的,聊不下去了便問門口接待的服務生叫到多少號了,再轉頭問手裡攥著號的serena咱們是多少號。
來來回回五六遍,serena勉強的笑中帶著猶疑,連大桌a22都記不住,任誰都會懷疑這群老同事在整人。
夜晚徹底降臨,雨還是沒停,不知什麼時候起,寒意已經浸透了外衣,有人感嘆,果然不能小看上海,網上都說……
剛才這段子不是講過了嗎?化學攻擊,知道了,大桌a22。陳見夏蹙眉腹誹,但男同事沒因為她躲在角落就放過她:「jean,你覺得呢?你是北方人。」
男同事分不清jen、jean和jane,但不妨礙他對她有意思,大家都察覺到了。公司走廊裡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對她吹過口哨,恐怕都有老婆孩子了,做人倒是真自由。
陳見夏笑笑說,我也好久沒回老家了,南冷北冷都是冷,頭疼腿疼都是疼。趁現在我去買幾把傘吧,一會兒吃完飯下大了就麻煩了。
serena急匆匆把號遞給別人,緊跟著陳見夏,說,我和jen一起去!
路上見夏沒有提簽約儀式的事情,也沒有提自己漏接的兩個電話,她覺得解釋無用,更沒必要。倒是serena主動問,jen你看見郵件了嗎?下一輪校招你去嗎?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見夏微微揚起臉讓雨絲落在臉上:「剛發的?還沒查。去哪兒啊?」
「南京。」
陳見夏不言,serena以為自己沒頭沒尾的兩個字讓她不悅了,連忙壓低聲音將來龍去脈都講清楚:「我也是剛接到的通知,按道理不應該我來發,但他們都拿新管培生當實習生用。」
也當行政用,也當花瓶用。她們默契地沒有繼續。
serena平復了一下,繼續說:「好像是frank和南京建立了一些新的關係,新的物流倉儲選址可能放在那邊,會有政策方方面面的支援,所以臨時想要在仙林大學城加兩場宣講,單開一場筆試,這樣學生們就不用往上海跑了,也算支援基建了。」
陳見夏又想起那個電梯裡笑眯眯的、乾乾瘦瘦的精明老頭。
frank是新加坡華人,總公司開在美國,第一個全資子公司在新加坡註冊,正好符合見夏他們這些中國——新加坡sm留學生專案畢業後「服務期」的工作要求。近十年,frank的戰略佈局是大中華,引了一群外籍華人親信派駐到上海和北京,開拓出了兩個分公司和兩個半自動化大型物流倉庫。
但就是水土不服,業績半死不活,一直靠海外淨利潤給大中華區輸血續命。
就在一個月前,另一群中年高管空降,幾乎全是本地人。以陳見夏為代表的中層管理群近來異常沉默,都在揣測frank的用意。
中午食堂吃飯,一邊是老同事,一邊是新管理層,英語和上海話雙聲道,讓人深恨磚縫不夠寬,不能端著餐盤直接遁地。今天的簽約儀式同理,雖然「精英」剩不下幾個了,還是在報告廳劃出了楚河漢界。
serena輕聲說:「hrd沒有提,但我主動抄送你了……她沒有說一定要你去。hrd說,都靠自願,不強求。是我自作主張把郵件抄送給你的。」
幫本地新高管們撕破公司的口子的就是hrd,一個從不化妝的女人,永遠穿差不多的灰色西裝套裙,裙子在膝蓋下兩釐米,腳踩三釐米的黑色厚跟單鞋,頭髮盤得比《哈利·波特》裡的麥格教授還緊。
從來不笑。
hrd以前供職於一家大型國企,來公司比見夏還早,但夾在一群優越感明顯的外籍精英中,幾乎將不得志寫在了腦門上。去年年底老東家併購,引發風暴,她的老朋友雖然內鬥失敗被清出了系統,但誰也沒想到,一場秘密談話後,frank竟答應了她,將她所有老同事一起打包籤進了這家洋公司。
人生果然草蛇灰線伏行千里。
南京?建倉?招生?
這是要他們中層站隊表態了。見夏想。
frank吃不消大中華區再這樣繼續燒錢,即便是多年親信,他也深恨那群外籍精英在本土市場裝×不成、屢屢碰壁的敗績。老闆一旦下定決心,一個大戰略丟下來,全公司一起劈叉,中層一度發個郵件都膽戰心驚,不知道究竟該把哪邊的領導郵箱放在收件人最前列。
frank最頭痛的就是政府關係和本土化。如果serena說的是真的,那南京建倉的事必然是新管理層找對了門路,佔了上風。
其實就算沒這個訊息,見夏自己也早就發現了。
她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那個吹口哨的、名叫david的新領導的樣子。立領紫色polo衫,大logo金扣皮帶怕不是放到了最後一個孔才勉強系得上,腦袋光亮,下巴一撮小山羊鬍倒旺盛,站在走廊手裡夾根菸,還好沒點著。
他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見夏抱著檔案經過,對他禮貌點頭,他竟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陳見夏頓了頓,平靜地回頭看他——不料,困惑的居然是對方。
他真心不明白這聲口哨究竟哪裡吹得不對。
見夏打聽到這位陌生新高管的title居然是高階公關經理,下午便給內審部門發了郵件。
那是第一次,郵件石沉大海。
職場動物能嗅到草原上颳起的第一縷北風,那是遷徙的訊號。陳見夏見微知著,感覺到了frank的決心——他既然要用這批人,就要放手讓他們試,方方面面大大小小,包括那個假模假式的反騷擾舉報系統,都一起被「localization」了。
便利店的門開了,一室明亮,見夏問serena,你為什麼提醒我?
serena語塞。
見夏沒指望得到答案。這個問題本來就出格了,她應該挽上serena的胳膊,說,幸虧你告訴我,現在鬥得太厲害了,資訊跟不上說不定就被當槍使了,還好有你。
但見夏還是問了。面上波瀾不驚,聽到南京兩個字的時候,見夏就有點恍惚,沒有心思戴假面了。
serena忽然哭了,說,jen,我今天醜嗎?我覺得自己好醜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