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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鳳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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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煮好了,」鄭玉清連忙起身,「你大姑告訴我一個偏方,洋蔥煮水,護肝的。」

媽媽趿拉著拖鞋往廚房跑,小偉盯著手機螢幕冷笑一聲:「姐你別管,他們愛信啥就信啥,我都說了,沒有用。讓她煮吧,噁心,我聞著就想吐。」

房間裡不只有洋蔥煮水的怪味,也有一股十分明顯的老人味:藥、樟腦、腐朽。

陳見夏一邊換鞋一邊打量客廳的陳設,竟有幾分懷念——不論房子變成幾室幾廳、最初裝修成什麼風格,只要日子過起來,餐桌和茶几上便會自動生長出塑膠墊,沙發也會增生出牡丹大花防塵罩,好像還是小時候的家。

三室一廳,一間臥室朝北,格局原本應該是個小書房,硬是打了個靠牆衣櫃,又塞了張一米二的床,陳見夏輾轉騰挪半天,終於放棄了給行李箱尋找立足之地,自己則坐到床中央換衣服。

人世間好多事說不清對錯。

買房子的時候,媽媽說,女兒才上班一年,哪來那麼多錢,兩室兩廳的夠了,她在外面有大發展,反正又不回來住。

母女積怨太深,她又離家太早,話是沒錯,但從鄭玉清嘴裡講出來,就是不對勁。

陳見夏在電話裡回道,那我萬一回去呢?睡哪兒,睡沙發?

女兒到底是大金主,硬氣了。見夏從氣息聲就能聽出來媽媽怒得徹底,居然忍住了沒有破口大罵,爸爸及時接過話茬,說,沒差幾個錢,小夏有這份心,那就三室兩廳,她過年總要回來吧?以後帶男朋友回來會親家,都沒有個住的地方,像什麼話?差的那十個平方的錢,咱家也不是沒積蓄。

爸爸的話只是讓她舒坦了點,彷彿家裡還有她的地位,還給她留了一個縫隙。但他們都知道,這「第三間」臥室,未來一定是預留給弟弟成家後的兒童房,是她親侄兒的。

她這次衝動也讓自己從此失去了抱怨的資格,有次電話裡媽媽提到給弟弟找編外的工作需要點錢,家裡存的定期還差幾天拿不出來,讓她先匯過來一萬塊應個急,之後再還給她——但往往都沒有「之後」了。見夏在公司剛開完會,也在氣頭上,順嘴提了句,既然手頭那麼緊,當初何必買那麼大的房子?

媽媽立刻抓住舊事興風作浪:「是誰非要給自己留一間的?還不是為了你?你把賬算我頭上?那間屋子就是你的,沒人惦記,陳見夏我們早就當白養你了!」

「那就別讓我出錢,別朝我要一分錢,以後也別給我打電話!」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們養我十八年,這套房子我還清楚了,還得比你養我花的多!」

掛了電話不久,simon來找她對資料,十萬火急,她跑回辦公區域拿電腦,又跟著他跑進中型會議室,兩人一起將剛上線的家化、非直營服裝鞋包、圖書等幾大品類在一季度內的表現做了一番「包裝」,拿去給frank做報告,說服他大中華區不能只做3c數碼家電,競爭對手們的觸角早已伸向包括生鮮食品在內的各種領域……

那是二十五歲的陳見夏,電話掛了便掛了,心裡沒有一絲印跡,趴在高中宿舍課桌上哭一整夜那種事,再也不會有了。

房子到底應該買大點的還是小點的?那口氣到底該不該爭?二十九歲的陳見夏看著主臥大床上安然熟睡的父親,餐桌上佝僂著後背、小心吹著滾燙洋蔥水的母親,她的手腕又開始疼,蓄謀給眼淚一個掉下來的理由。

夜裡暖氣燒得太熱,見夏已經有些不適應,喉頭冒火。她走出房間去客廳拿水,看見媽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電視也靜音,色彩反射在一張木然的臉上。

「媽?」

「小夏,怎麼起來了?是不是那枕頭不舒服?我聽說你們年輕人都不睡蕎麥皮的了,但是蕎麥皮的對頸椎好……」

「我起來喝口水,你睡不著?頭疼嗎?」植物神經紊亂是非常難纏的病。

「我打坐。入定了頭就不疼了。」

「你信佛了?」

「就是每個禮拜跟著上師讀一讀經,平日主要靠自己修,有放生就參加一下,對你爸爸的病好。」

見夏有千言萬語,什麼上師?什麼班?收不收費?是不是總集資辦放生和點長明燈?是不是那種用佛教騙人的……

但即便是,他們至少肯騙鄭玉清,讓她在無眠無盡的漫長黑夜裡,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她有什麼資格問東問西,即使是騙子,騙子替她愛了媽媽。

陳見夏只說:「挺好的。那你接著打坐。」

「快去睡吧。」鄭玉清勸她。

「我陪你坐會兒。」

「打坐不用人陪。」

「那我就坐在這兒,你不用管我,你入定了不就看不見我了。」

鄭玉清無奈,重新擺好打坐姿勢,陳見夏只是靜靜坐在沙發拐角處,歪躺著看電視,深夜的地方臺正在請老專家講養生,然而因為靜音了,畫面裡的人越是激動誇張,在畫面外看的效果越是荒誕詭異。

客廳角落擺著一隻小型水族箱,和電視一起發出幽藍的光,裡面養著孔雀魚,更常見的名字叫鳳尾。

見夏上次回家是在九個月前,爸爸病情惡化,她終於倔不下去了,回家過年。

她和鄭玉清在電話裡吵過的架太多了,甫一見面,竟說不清到底該先算哪一筆,還是爸爸做和事佬岔開話題,問她,小夏,認識這是什麼魚嗎?

他給她講,野外的鳳尾魚會洄游,春夏之交,從大海游回淡水河產卵。魚都去大海了,每年還是要從入海口游回到出生的地方再生下一代……

見夏歪著頭,又是這種「見物識人」「小故事大道理」。她不等爸爸講完,便把能猜到的中心思想一股腦說了出來:「說明什麼呢,說明人總歸還是要回家的?人總歸還是要早點生孩子?人總歸還是要早點回家生孩子?」

小偉在一旁聽得愣了,繞不明白。爸爸卻一笑,他沒有直面陳見夏的挑釁,拍了拍她的肩膀。

「什麼都不說明。就是告訴你,家裡養了這種魚,江邊兒那個花鳥魚市場買的,賣魚的說好養活又漂亮,我給你講講,你聽一聽,就完了,爸媽想跟你嘮嘮家常話,不是想拿魚給你講道理,你都這麼大了,何況我也不知道你是哪種魚,我女兒可能是條鯊魚。」

陳見夏沒繃住,樂了。

「小夏,好多事兒,我們沒那麼多別的意思,就是一家四口,正常過個日子,以前的事兒,都過去吧。來,你跟你媽碰一杯,我不能喝酒,我拿水代替。」

「這是我跟我媽的事。」見夏紅了眼眶,杯子裡倒滿啤酒,敬了鄭玉清,也沒說什麼祝酒詞,自己幹了。

「還是那個死德行。」鄭玉清也想幹掉,喝了一半嗆到了,大家都笑了,好像曾經的一切齟齬真的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是一句廢話,線性的時間上一切的確早已過去,但是什麼讓其樂融融的年飯之後陳見夏和鄭玉清的每通電話依然滿是火藥味?過往的傷痛像凜冽的北風,不斷迴旋,而她與家人之間的嫌隙實在太多了,漏洞百出,不是一杯啤酒、幾條鳳尾魚能夠堵得住的。

陳見夏盯著魚缸,又轉頭去看一動不動的鄭玉清,想起她夜裡用虛弱的語氣說,小夏,我頭疼,我睡不著。

那一天serena在她酒店沙發上醉得不省人事,她隔著電話陪伴睡不著的鄭玉清,鄭玉清講了許多許多話,語氣是軟軟的,邏輯是混亂的,但她唸叨的許多事,見夏都聽進了心裡。

鄭玉清說挺大個姑娘,我從小養大的,怎麼出個國就不認我了呢?——她根本不明白見夏恨她什麼,那種細細綿綿天長日久的積累,她不懂。

鄭玉清說,你爸好不容易出院,其實就是等死,每個月再往醫院跑,你爸頭疼、肋骨疼、腿脹得站不起來了,你看見過他的肝嗎?那ct圖我看都不敢看,三分之一纖維化,脹得跟個菠蘿似的上面都是刺兒……我倆都不會用手機叫車,還得走到小區門口攔計程車,這幫混賬計程車,半路還攬客拼車,整頓這麼多年都整頓不好,要是小偉有個車……年紀大了家裡不能沒有車啊。

鄭玉清說,人家都問我家姑娘是不是不回來了?養個外國人,出息是出息了,那不也跟你沒關係了嗎?你小時候還怨我們生了小偉,你爸說你天生就是往外走的命,那你還怨啥,你能帶著我們走嗎?我不生小偉,我現在靠誰?我去醫院誰幫我拿著病歷卡,誰幫我跑下四樓去繳費?陳見夏,你是心裡有結嗎?你就是躲清靜!

見夏什麼都沒反駁,破天荒的。她以前動不動就把房子首付和還貸、爸爸的進口靶向藥費用拿出來說,堵得鄭玉清七竅生煙,但那一次,她無力抵抗一個病發時胡言亂語的柔弱母親。

何況有些話,不在氣頭上聽,也未嘗沒道理。

陳見夏定定盯著那缸鳳尾魚,在沙發上陪了媽媽一夜,直到天色微亮,才迷迷糊糊地蜷縮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鄭玉清在廚房煮粥炸饅頭片,陳見夏問起小偉那一缸鳳尾魚。

「讓人騙了,說不用怎麼管就好養活,這都不知道是死了第幾批又換的新的了!」小偉坐在沙發上邊打遊戲邊說,「咱爸也是,你換個魚養唄,好幾年了,非養這種,再死我可不給他們撈了,乾脆別養了,養條鯉魚得了,養煩了還能燉了吃。」

是嗎。見夏盯著魚缸很久很久,想起小時候爸爸在媽媽明目張膽地偏心眼兒時看著報紙漠不關心的樣子,想起鄭玉清用香格里拉的梳子砸她的頭罵她以後是不是要去做雞,又想起蒼老的父親溫柔地說,就想跟你嘮嘮養魚這種家常嗑兒,還有媽媽哭著打給她——小夏,我睡不著。

父母生命力旺盛時裝看不見她,生命力衰弱的時候,想跟她將過往一筆勾銷。

死了養,養了再死,死了再養,家就是那隻夜光魚缸,因為魚缸在那裡,所以才一直有魚。

她轉頭問小偉:「你駕照什麼時候考的?」

這是唯一能讓小偉放下手機的話題,他從沙發一端幾乎是滾了過來,「姐,我都拿四年了,上過路,以前跟我朋友他們去雙龍山自駕,高速我們都換著開!」

那就不用花時間練車了,見夏想。

「十萬以內。你別想著瞎攀比,最好買方便在醫院附近插空就能停的小型車,不是給你開著玩的,是讓你有急事的時候送爸媽的,其他時候你愛怎麼開怎麼開,反正每個月養車費你自己掏,行駛證寫我的名,敢胡鬧我立刻賣掉。」

小偉平時嘴上沒把門的,涉及他真正關心的事,終於開始思考了。見夏提的條件自然是有許多不合他心意的——預算卡得太死,斷了好牌子大suv的路,但一轉念,他又高興起來了。

「姐,哈弗唄,國產的,十萬左右,還是suv!」

見夏嘆氣,閉著眼睛壓著火,說:「不是不行。今天就去看車,反正那些4s店不都在一條街上嗎,多看幾家,我跟你一起去。」

見夏餘光看到媽媽幾次從廚房那邊探頭聽他們說話。

早上飯桌上其樂融融。見夏媽媽喜滋滋地告訴爸爸,小夏為了咱來去醫院方便,要給小偉挑輛車,孩子工作那麼忙,就回來一個週末,還得讓她跑這些,小偉就是不懂事兒。

小偉真的長大了,不因為媽媽誇姐姐而頂嘴,分得清什麼時候閉嘴,佔實實在在的便宜。

見夏爸爸比過年時候更虛弱了一點,但面色還是紅潤的,不仔細看,看不出生病的樣子,睡了一個整覺,精神狀態果然不錯。他抬眼看了看見夏,似乎想客氣兩句,似乎心疼不忍,又沒這個底氣,於是低頭去喝粥。

陳見夏覺得自己終於回家了。

她找到了在這個家中存在的意義並終於認可了這種意義,再荒誕也不想掙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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