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做完,彩超結果已經傳到了主治大夫的辦公室電腦上,只是半個小時後才能列印,護士告訴她,可以先回去複診了。
小偉的電話沒有再打過來,陳見夏也沒有擔心,倒不是因為他們都在「國家政府機關辦事大廳」,而是因為,對方是李燃。
十年不見,即便是至親,也無法確定對方的心性會變成什麼樣,但見夏莫名確定,李燃還是那個李燃,會犯渾,會把銀行賬號寫在紙上然後故意寫錯來逼她聯絡他,搶她弟弟手機聯絡她……
她沒空多想了,已經走到了傳染科主治醫師的診室,見夏父親坐著,她和媽媽一左一右陪在旁邊。
大夫看片子看了很久。鄭玉清有了不好的預感,淚盈於睫,見夏默默牽住了她的手,左手還在隱隱作痛,但見夏用了最大的力氣,握住她。
「你門靜脈上,有陰影,」大夫摘下眼鏡,用桌上的眼鏡布擦了擦,好像陰影是因為眼鏡髒了造成的錯覺似的,重新戴上,還是同一句話,「門靜脈上有陰影,這個位置……這個位置有點危險,我給你開單子,馬上去做核磁吧,今天這個點兒了,可能排不上,排上就立刻去做。」
他制止了鄭玉清進一步的詢問:「先做,做完了再說,現在只能看見陰影,有事沒事、有多大危險,都不是我說了算,去做核磁。」
陳見夏讓他們倆慢慢走,自己狂奔去自動繳費機上交錢,又狂奔去了放射科,喘著粗氣把單據交給導診臺的護士,問,今天還能排上嗎?
護士瞄了一眼,「估計排不上了,除非今天排你前面的至少五個人退號不做了,否則等明天吧。」
他們默默無言地坐在等候區,一直等到「今天」徹底沒了希望。
陳見夏登入內網系統提交事假申請,她本年度還有十三天的年假,見夏一口氣再請了四天,直接請到了週五,連上週六日,希望能在這期間將爸爸的身體查清楚,未來如何,至少心裡有個底。
hr那邊遲遲不批。
陳見夏打電話過去,竟然是betty這個級別的人直接接的,她語氣十分微妙,「jen,你確定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betty,你有話直說吧。」
「……沒什麼。對了,serena下週可以輪崗了,她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申請調崗,就在剛才,她說想離開你這邊,去業務部門。」
見夏還想著那塊長在爸爸身體裡也籠罩在她頭上的陰影。
她敷衍道:「好事,管培生就應該去公司最核心的幾個部門多鍛鍊,專案本身設定一年輪崗期的意義不就在這裡嗎,frank想培養全方位瞭解公司的未來領導人,等她正式發郵件我會批的。betty,我要說的是我請事假,hr沒批。」
「好吧,那……有些事,就等你休完假再說吧。」
好像沒什麼資訊量的一通電話,陳見夏已經預感到許多不妙的氣息——她從週末到週一都沒收到幾封工作郵件,serena一定是嗅到了什麼於是申請轉崗,betty在等她「談談」……
然而奇妙地,她反倒鎮定了下來。因為betty陰陽怪氣地喊她,jen。
這才是跟了她十年的名字。
回到家,兩個老人都蔫蔫的,見夏說要不我來做飯吧,簡單吃一點。
上學時候陳見夏一直是吃食堂的。國立大學的學生公寓並沒有想象中「豪華」,只是普通宿舍,沒有廚房。回字形建築圍繞著綠枝繁茂的天井,兩人一間,陳設也普普通通,學生們踩著拖鞋短褲、端著各種顏色的裝滿洗漱用品的臉盆去公共洗漱間,一天洗三四次澡,還是洗不淨黏膩的汗水。
熱帶從不失約的大雨把樓梯也浸潤出了年歲,他們常常站在門廊下,看大雨給天井中蓬勃的植物上色,不夠綠,還不夠綠,再潑一點,濃墨重彩。
工作之後,不加班的夜裡,她常常給自己做飯。不只是為了大幅降低生活成本,更是放空的方式。現代人類要戒斷手機,唯一的辦法除了做飯就是剝小龍蝦。手機裡裝著人對他人生活持續不斷的揣測、窺探欲,也裝著她許多無用的思念。
見夏在廚房給西紅柿切十字,焯水,泡冷水,成功剝皮,然後在電飯煲裡放入生米、水、鹽和橄欖油,將剝了皮的西紅柿放在最上面,蓋上蓋子。
她知道爸爸有忌口,就著家裡已有的食材做了很多在爸媽眼中奇奇怪怪的飯菜——的確都是亂來的,平日生活養成的一點樂趣,怪卻不難吃,老兩口成功被轉移了注意力,專心研究起,這都是啥玩意兒,香菇怎麼能和黃瓜一起炒?西紅柿放在大米飯裡燜是幾個意思?
陳見夏破天荒跟他們講了許多自己的事情,不是電話裡被問到不耐煩時敷衍的應答,她講她輪崗時去倉庫體驗理貨,財務分析分析的究竟是什麼,最近公司裡面正在內鬥——爸爸的公務員病又上身了,才聽幾句就忍不住給她講道理,要明哲保身,要靈活機動,不要隨便站隊,做好自己的業務,凡事留一線……
全是用不上的廢話。但她沒反駁,靜靜把主場還給父親,做一個虛心聽講的女兒,時不時討教幾句,讓爸爸發揮更多一點。
哪怕片刻忘記門靜脈的事情也好。
見夏刷碗的時候驀然想起,自己晚飯後在俞丹家主動請命,刷得飛快,俞丹把熱水壺提過來之前,她已經將苦肉計演完了,通紅通紅的手展示在班主任面前,無聲地說著,可憐可憐我。
新家都有冷熱水龍頭了,想必俞丹也早就搬離了老房子,只是見夏媽媽總是捨不得開燃氣熱水器,動不動就斷電源,她這次洗碗,水依然是冰冷的。
陳見夏懶得和鄭玉清爭辯了。冷就冷吧,這雙手曾經乞求俞丹垂憐,現在又幫她連線到心心念唸的人。
凍死你算了。她盯著左手。
晚飯後鄭玉清神色又有些不對,滿身的汗,彷彿身上起了火。見夏按醫囑把中西醫開的藥混著都給她吃了下去,又讓她吃了四分之一片倍他樂克,不知是藥的作用還是安慰劑作用,她的汗消下去了,嘴裡念念叨叨的胡話也停下了。
鄭玉清在臥室鋪了塊地墊打坐,陪在老公旁邊。
小偉回家的時候已經八點二十,爸爸睡著了,客廳裡只有陳見夏坐在沙發上用電腦查門靜脈癌栓的各種資訊,還加了兩個微信病友群。
小偉連羽絨服都沒脫,帶著滿身寒氣一屁股坐在見夏旁邊,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屁快放。」陳見夏說。
她臉臭,一開始是被剛才查到的資訊給嚇得,現在是為了掩蓋某種期待。
「晚上燃哥請我吃飯了。」
……燃哥?
陳見夏合上電腦,放在茶几上,從行李箱摸出半盒茶包,給自己泡了一杯,又坐回到沙發上,端著杯子看著小偉。
「別讓我一句一句問。」
小偉在車管所看見那個漂亮姑娘的時候並沒害怕,她瞅他,他也瞅她,誰怕誰?
姑娘先氣不過,跑來發難,問他你瞅啥,你還有臉了?
等於敲響了北方人打架的戰鼓。
但小偉極為迅速地偃旗息鼓,因為這次這個姑娘身邊站著一個比他高了一頭的男人。
陳見夏忍不住打斷:「你怕他個兒高?」
「我怕他有錢,」小偉嘆氣,「看著就像有錢人。」
「那你應該接著挑釁,然後讓他把你打一頓,打完驗傷訛他五萬,毛毛雨。」
小偉開始覺得屋裡的暖氣燒得太熱,但依然沒脫羽絨服,見夏不解——他都開始順脖子淌汗了。
「你怎麼不換衣服?」
「讓你給嚇的唄,」小偉惡人先告狀,「你看你,我剛提兩句燃哥你就跟吃炸藥了似的,你咋這麼衝?」
見夏愣了愣,是有點失態,她正準備調整一下,聽見小偉沒心沒肺地笑:「我就說你倆肯定有事兒。」
小偉興奮不已。
辦事大廳裡,小偉慌不擇路給陳見夏打電話的時候,李燃朝他伸手,意思是,電話借我一下。
「是你姐姐吧?我認識她。」李燃輕聲說。
於是小偉就這樣愣愣把電話交了出去。他雖然蒙,但聽隻言片語也明白了,這個人和陳見夏的確認識。
李燃沒有拉偏架,他留下了小偉的電話號碼,勸住了姑娘,然後對他說,大家各自去辦事,辦完了出來聊聊。
小偉說到這裡,又卡殼了,陳見夏心中暗暗覺得不妙:「你們都聊什麼了?」
「沒、沒聊啥,就是說你倆以前是高中同學,問問你最近好不好,結婚沒有,在哪兒上班之類的。我還真不知道你有沒有男朋友,你們公司叫啥,平時我也沒往心裡去,讓人家問得跟個……傻子似的。自己家人的事兒,啥啥不知道,多丟人。」
小偉忽然開始摸羽絨服的兜,摸了幾遍沒摸到,忽然起身:「天,姐,我好像忘拔車鑰匙了!」
見夏無語,「那你快去吧,新手剛提車,正常。你停樓下了?這麼短時間,應該沒人偷,趕緊去。」
小偉點點頭,忽然問:「姐,你不想看看新車嗎?」
「在店裡不是看過了嗎?」
「我帶你在小區裡兜一圈。」
「試駕時候你不是帶上我和菲菲了嗎,大晚上的折騰什麼。」
「那輛不是這輛,那是展車,這輛才是我……是咱家的!都不是一個顏色!」
陳見夏覺得他有病,但反正還沒換居家服,她也想透口氣,找個理由忘記剛剛在網頁上看到的一切關於門靜脈癌栓的資訊。
「走吧,等我把棉服穿上。」
陳見夏走出單元門,看到一輛幽藍幽藍的寶馬m5停在小區環路上,車內燈還亮著,沒有熄火。她沒當回事,轉頭去看小偉:「你車停哪兒了?」
小偉說:「姐,我先上樓去了。」
「上哪兒去?!」
陳至偉朝她心虛一笑,那個笑容非常熟悉,小時候看春晚,陳佩斯在給皇軍帶路的小品裡就是這麼笑的。
她聽見背後車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的確是好車啊,這厚重的聲音,跟小偉試駕的那輛的確不一樣。
陳見夏把手揣進棉服口袋,轉過身,李燃站在路燈下,撥出的白氣在夜色中裊裊上升。
寬寬鬆鬆的短羽絨服,和他上學的時候一樣,輪廓還是少年的模樣。
「你應該不會生氣吧?」李燃問。
「生什麼氣?」
「覺得你弟弟把你賣了,然後一跺腳轉身就走什麼的,」李燃嘆口氣,摸摸後腦勺,「就……電視裡演的那種。你不是說我霸道總裁嗎,我去看了,都這麼演的。」
陳見夏嘗試面無表情,卻連一秒鐘都沒堅持到,笑了。
李燃原本講話時候眼睛是看著路燈的,像一條心虛的狗,聽見笑聲,才猶疑著、將眼神落在陳見夏身上。
隨便披了件爸爸的棉服、穿著媽媽的棉拖鞋的陳見夏。
「我見到你很高興!」她隔著一段距離,大聲喊。
李燃問,真的嗎,陳見夏?
陳見夏點頭,這麼冷的夜晚不應該掉眼淚,淚水會像故事裡的人魚一樣立刻結成珍珠的。
但她還是哭了。
「謝謝你給我找臺階下。」
「謝謝你關心我的手。」
「謝謝你來見我。」
陳見夏哭著說,謝謝你。
我非常非常,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