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陳見夏將小偉從被窩裡揪出來,催他洗漱。
「早點去排隊,爸要做核磁。」
小偉一臉懵懂的樣子,見夏忽然想起,全家人都默契地沒有和小偉提及門靜脈陰影的事情,潛意識裡始終將他當個靠不住的孩子。
「你開車吧,這麼早,我怕叫不到車。」她補充道,「冷水洗把臉,清醒清醒。而且天這麼冷,你新車停在外面,是不是得提前下樓熱熱車?」
要不是新車的誘惑太大,小偉這個時候恐怕是要鬧脾氣甩臉子了。
排到近十一點終於做上了。
複診不需要取號,全靠手疾眼快自己加塞,陳見夏到底還是有些臉薄,幾次都被別的男人搶先了,還有一個是用肩膀硬把陳見夏撞開的。
最後見夏還是忍不住去踢了小偉一腳,說,再玩手機,信不信我給你摔了?
鄭玉清拎著瓶裝豆漿回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埋怨陳見夏,「你又抽什麼風,你不樂意排,我排!」
陳見夏冷冷看著小偉。這幾年,弟弟愈發明白了將來他要依靠的是誰,對見夏生出了些不情不願的尊重,二十六的大小夥子終於沒靠媽媽撐腰,放下手機,自己起身守在了診室門口。
的確好用,那些男的就算還想插隊,瞧一眼小偉,也會掂量下,沒有面對見夏一個人時那麼理直氣壯。
上一家病人離開,大夫看見他們探頭探腦,喊他們進門,陳見夏忽然覺得心慌,她回頭看鄭玉清,意思是,你們兩個等在這兒。
或許是這些年來第一次母女連心。鄭玉清拉住丈夫說,就送個片子,有事兒再喊咱倆,讓孩子先去。
大夫看片子看了很久,等他嘆氣,轉向陳見夏和陳至偉的那一刻,見夏已經知道了結果。
她前一天已經緊急補課查過了許多,也問了學醫的同學,結合她對著彩超學習的結果,大夫說的居然差不多——兩支門靜脈連線左肝和右肝,進而成系統分佈為門靜脈網路分佈在整個肝臟上。
陳見夏爸爸在右肝臟門靜脈一級分支上長了一個大約一點五釐米的腫瘤。
小偉慌張地看向姐姐,拉住她的手問,癌嗎,是癌嗎?
陳見夏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回握小偉,怕他更慌,於是故意兇他:「先聽大夫說完!」
「還要看進一步的檢測。」
「要切片取樣化驗嗎?」見夏問。
「這個位置,太兇險了,不好取,要能取就全摘下來了,還取樣幹什麼,」大夫解釋道,「瘤現在很小。我只能說,比較大的機率,就是俗稱的癌栓。我說得大白話一點,你爸肝硬化太厲害了,所以肝上沒有營養,癌細胞一般會聚集在較為衰弱的器官的營養豐富的部分,這就是為什麼肺癌病人癌栓總是長在脈管上。食管血管、門靜脈這類血管,血流比較好,所以就在這個位置集聚形成了。」
診室安靜了片刻,忽然門被推開,又是一張焦急的臉,探頭進來看情況,說,大夫,放射科那邊說不用取片子,你電腦裡直接……
大夫見怪不怪,平靜道,你先外面等一下,這邊沒看完呢。
小偉火氣大,迅速起身,把門給推上了。
陳見夏又問:「那下一步怎麼辦,您有什麼治療方案,要會診嗎,切掉還是移植?化療?放療算了吧,我在網上看過,身邊也有朋友親戚做過伽馬刀,太痛苦了。當然我瞎說的,我不專業,您別介意。大夫,我爸爸還有……還有多少時間,大概需要多少費用?醫保覆蓋範圍之外的治療方案,我們都可以考慮。」
大夫被她一串問題問得有些驚訝,揚揚眉毛,思考了一會兒。
「說實話,肝移植是最好的辦法,其實你爸也掛進系統排隊等了一段時間了,對吧,我要沒記錯的話。」
陳見夏點頭。
「我們這邊,肝臟方面,的確不是強項,而且傳染科、肝膽外科和移植其實是有區別的,我能判斷的是,這個癌栓發現得比較早,長得還不大,但因為門靜脈血流速度比較快,營養又穩定,我擔心,七八週左右,它可能就會從一級分支轉移到主幹上,到時候就麻煩了,一旦轉移……癌細胞可能就隨著供血轉移向全身了,就不是換不換肝的問題了……」
陳見夏掏出手機把時間節點一一記下來,大夫還算耐心,跟他們額外講了許多,看她鎮定,最後說,要是條件允許,還是……還是找找人。移植這種事,唉。
陳見夏木然點頭。
她道謝,起身離開,小偉還想問點什麼,又不知道問什麼,病人家屬這種時候總會想要多聊幾句,排那麼久的隊見到大夫,宛如見到神,彷彿多說幾句腫瘤就能縮小几毫米。
「姐,」門還沒關上,小偉急急地問,「大夫啥意思,是不是移植這事兒有啥內部門道?」
「應該是這個意思。」
「那就找找人?」
陳見夏心灰,比聽到大夫親口確認她早已猜得七七八八的門靜脈癌栓還要心灰。以前在網上看到別人調侃說北方連做個美甲、買半斤包子都要先「找找人」,她可以跟著會心一笑,現在只感覺到鋪天蓋地的膽怯與無力。
前二十多年讀書和工作都不曾教過她這方面的知識,她可以在深夜無所畏懼地投訴計程車司機,抱著同歸於盡的心理準備,卻只能隱藏住自己踏進醫院那一刻的無力和恐懼——她全程都在怕,怕自己愚鈍,看不出大夫是認真還是敷衍,不知道哪一刻應該遞根菸、哪一刻應該塞個紅包,塞錯時機會不會弄巧成拙……
在醫院全程冷臉的陳見夏忽然感覺疲憊從身後抱住了她,有點撐不住了。
找找人?找誰?怎麼找?
陳見夏拉了一下小偉的袖子,說,你陪他們去吃午飯。剛才大夫說的話,你記住了嗎?
小偉面露難色,「記……沒全記住。」
陳見夏點頭:「那就好。」
「啥意思?」
「就告訴他們的確長了個瘤,但是沒長在肝上,而且很小。」
小偉沉默了一會兒,說,姐我懂了。
「早上,車開得挺好的,平時的確沒少跟朋友輪著開啊,倒車位也挺利索。」見夏擠出一個笑容,忽然伸手去揉小偉抹了髮膠的小平頭,「吃飯時候多跟他們講講新車。」
小偉偏頭躲開:「我多大個人了別碰我髮型!……你不吃嗎?」
陳見夏說,我得先去把爸最近做的所有檢查的片子都打出來,要不怎麼找人?
此前媽媽和小偉慌慌張張弄丟了醫院給裝片子的牛皮紙袋,上面印著自動取片機需要的條碼,沒條碼就沒辦法自助列印,要取回近一年的ct平掃診斷單與原始片子,必須拿著發票跑去醫院一樓的專門辦公室。
這時又接到公司的電話。前一天晚上她和李燃出門忘帶手機,就漏接了公司的座機電話,手機上不顯示分機號碼,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無法打回去。早上忙著看病的事,她將這件事徹底拋在了腦後。
「喂?」
「jen,昨天怎麼不接電話?」又是bet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