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事先知道了陳見夏要問什麼,告訴她,饒曉婷在杭州拍衣服呢,最近接到了好幾個劇組的服裝採購,網店也要上新,有事兒找他就行。
「然……然後,然後你幾點到?我提前到醫院等你,你到了,我再給主任打電話。」王南昱說。
見夏全家到得比和王南昱約定的早了半個小時,她嘗試拿爸爸的病例和ct、核磁共振片子自己辦入院,得知床位全滿。
等到王南昱打電話說自己到了,見夏差點沒認出來——胖了些,一身名牌,臉膛發紅,混在候診大廳的人群中,儼然中年成功人士模版。
他不知給誰打了個電話,床位就有了。
小偉和見夏分頭辦手續,最後爸爸入住了六人間病房,王南昱還在一個勁兒解釋,太急了,否則有四人甚至兩個人的,現在委屈叔叔了,是他辦事不到位……
見夏手足無措,一個勁兒搖頭,很好了,真的很好了,「麻煩你了。」
他們一起在病房門口站著,王南昱忽然稍微拉開一點點polo衫的領子,指著自己鎖骨附近一道非常清晰的暗紅色的傷疤:「你救過我一命,自己不知道吧?」
疤痕的起始和結尾都藏在衣服下,只脖子附近那一點點就觸目驚心。
「出過一次車禍,高速上,我坐副駕,跟我一起的三個人,開車的腰椎以下截癱,後排倆一個植物人一個死了,死的那個是急剎車時候從前擋風玻璃飛出去了,大半個人都是在我們車前面十幾米找到的。就我沒太大事兒,因為我係安全帶了。」
王南昱看著見夏迷茫的眼神,笑了:「自己都忘了吧。我剛開車時候,大家覺得系安全帶傻,都沒這個習慣。我從縣城開車送你去振華,你自己非要系,還把我插在副駕駛上的卡扣給收起來了,說,以後最好都繫上。」
這道疤是安全帶給他留下的,一道疤換了一條命。
「那次之後,我跟曉婷結婚了。」王南昱扯了一把陳見夏,讓她避讓開走廊經過的輪椅,「當時給我們送的就是腫瘤醫院的急診,後來轉的市立醫院。她照顧了我一個月,明知道當時車裡有個女的在跟我好,我們出車禍是揹著她一起出去玩,她還是照顧了我一個月。出院我就跟她說,領證吧。」
王南昱從包裡摸出煙,知道醫院不能抽,捏了捏又揣回去。
陳見夏有點拿不準王南昱為什麼忽然和她說這些。
「不用搭理我,我以前就覺得奇怪,只要跟你這種好學生待在一起,就特愛感悟人生。」
「多大年紀了,」見夏苦笑,「還‘好學生’呢。」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偶爾能從朋友圈看見,曉婷發展得越來越好了,比我這種‘好學生’賺得多。」
「她好啥啊——」王南昱本能地、像所有北方大老爺們一樣想損媳婦兩句表示謙虛,但停住了,「是還行。她從小就能吃苦。現在是我配不上她了,一年到頭不著家,全國飛,一問就是在忙。我倆誰也不管誰。」
「有小孩了嗎?」
「四歲了,在我媽那邊帶著呢,後來有次過年,她不想回來,我倆吵架,她跟我說後悔生孩子,長妊娠紋,身材到現在都恢復不了,以前店裡偶爾她自己還能臭美當個模特拍拍上新,現在都不敢了,說修圖都修不過來。」
陳見夏好像的確開啟了王南昱身上的感性開關,他認真問她:「女的是不是都這樣啊,到了一個年紀追著你要結婚,不給她個名分不讓她安定就跟怎麼了似的,發瘋。再過幾年,該有的有了,又跟你說,全都不是她想要的。到底想要啥?」
陳見夏無法想象王南昱描述出來的饒曉婷,拼命回憶到的依然是饒曉婷半夜拉著她不讓她睡覺,非要講「男女之間那點事兒」,腦仁只有核桃大小似的計較王南昱身邊出現的每個女人,被甩了一巴掌依然不計較、轉眼就笑靨如花的樣子。
饒曉婷想要什麼?陳見夏覺得自己明白,又不完全明白。女人生命中都要爬過一座山,高矮地貌不同,於是不同此涼熱,但總歸比一生在草原望到頭的人懂得更多一點。
見夏跳到結論:「那就這樣?」
王南昱不解:「那要哪樣?日子不過了?」
護士這時候喊見夏爸爸去做pet-ct。
「不是做過ct,我看你給我發過,又做?別是醫院創收,我給你打電話問問,不要花冤枉錢。」王南昱說著掏出手機要打電話,被見夏阻止了。
「我查過了,不是冤枉錢,我爸以前沒做過。」
見夏給他解釋pet是positronemissiontomography,「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顯像」,讓病人喝下帶輕微放射性的某種示蹤劑,再做ct,是普通ct的一種補充。
「好像就是通過血液迴圈把示蹤劑傳遍全身,照的時候病灶會發出熒光點,發出熒光點的位置就代表有癌細胞,以此監測有沒有擴散。」
「那得多大輻射啊?」
「都這樣了還怕輻射嗎?」見夏和他一起坐在放射科外等待。
王南昱先關心的是:「多少錢啊?能報嗎?」
「好像一萬五?有這麼貴嗎,等下我找單子看一眼。」
「天,這麼貴?醫保能報嗎?還是得自己先墊付?」
「自己先付。之後應該……能……能報吧?」她發現自己社會經驗少得可憐,鄭玉清罵她這些年來逃離在外對家中事知之甚少,並不是完全沒道理。
要等二十分鐘,兩個人把能聊的話都聊完了,見夏想要勸王南昱先離開,幫忙辦入院是一回事,當陪客耗精神是另一回事。
「人情已經還不完了,就算讓你係安全帶救過你一命,那也是巧合,也得你自己能聽得進去,現在是兩回事,趕緊走吧,大夫跟我說了,看pet-ct的結果再商量下一步的事情,如果……」
如果擴散了,就不用想下一步了。
見夏父親癌栓生長的位置非常微妙,能不能換,符不符合移植國標,全在大夫一念之間。
嚴格意義上他處在擴散前期,但誰也不知道是哪一刻開始擴散,七週只是一個估算,或許能撐八週,也或許就是明天。這種風險之下,死亡率會驟升,換了極可能屬於浪費肝源。凌翔茜說姑姑不想摻和,情有可原。
王南昱抬手腕看錶,陳見夏瞥見一塊勞力士。他說:「晚上一起吃個飯吧,李燃跟你說沒說過,我參股了個會所,不用去外面吃,就……」
見夏靜靜看著他。
「李燃?」
王南昱尷尬一笑,兩人對著沉默,王南昱終於開口。
從一開始他就覺得沒啥好隱瞞,他們只是鬧彆扭,已經配合演出一下午了,演得夠夠的了,說漏了就說漏了吧。
「昨天他打電話問我腫瘤醫院的事,比你問得還早呢。」王南昱說,「他說你爸必須先轉到腫瘤醫院,後面的事,他再安排。你要是用他,他就自己帶你來,你要是不用他,就都說成是我的關係。」
王南昱用眼角瞟了好幾眼,陳見夏才像個重啟的機器人一樣說,我有話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