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扒著窗玻璃瘋狂搖頭:「我今天不能回去,我以後也不回去了!」
李燃對她沒有流露出半點同情,冷笑:「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嗎?怕什麼?」
陳見夏晚上剛到會所時候看見的那個哭哭啼啼的女孩就是豆豆,李燃勸她不要貪多那幾百塊,離姓舒的老闆和他的場子遠點,「你已經開始招他煩了。」
豆豆怎麼都不肯,裝瘋賣傻地說,不怕,反正有你嘛!
聽到這裡,見夏問:「你們早就認識嗎?」
豆豆揉了揉頭毛:「嗯,我陪打桌球的時候,因為不會看人眼色,那個叫啥?得意忘形了,贏太多,把客人贏急眼了,要揍我,是燃哥幫了我。省城也不大,後來我去陪唱,他去找我們老闆談事兒,我在走廊又碰見他了。你看,我這個頭髮!」豆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瓜,「就是他跟我說,叫陪玩的土炮都喜歡長頭髮的,他說你去買頂假髮,發發嗲,以後就不會捱揍了。」
「他給你的建議就是買頂假髮?」
「很有用啊!立竿見影!」
豆豆看著文化水平不高,但非常熱愛用成語,還反問陳見夏:「要不然呢,他應該建議我啥啊?」
陳見夏這才發現自己說不出口。去讀書?去找份正經工作,去傳菜刷盤子?
「你家裡真的很困難?」
豆豆忽然露出了一個讓陳見夏驚異的表情,老練,冷漠,又厭倦。只在那張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瞬。
陳見夏問了一個豆豆的客人們最愛問的問題,他們摟著她,聽她講一個意料之中的故事,拍著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還是應該去做個正經工作,說著再用力捏兩把。
「燃哥沒跟你說嗎,我這種女生,就是又苦又懶。」
豆豆從面無表情又恢復天真爛漫嬉皮笑臉的樣子,但陳見夏已經分不清楚究竟哪張面孔才更接近真實的她。
「你喜歡他?」見夏問。
豆豆笑得更燦爛了:「姐你別逗了,你倆那麼好,我就是這段時間幫他擋一擋,他也順手幫我一把,互惠互利互幫互助,姐你別往心裡去,不對,我這破嘴,你不可能往心裡去,我算啥啊。」
陳見夏說對不起,是我問得太過分了。
豆豆像一隻小動物,認真揣摩著見夏的神情,直到她確認,這不是來自「高才生」虛情假意的「禮貌」。
豆豆眼圈有點紅,說,喜歡……肯定是有點,我平時很熱愛閱讀的,一有時間我就閱讀小說,那、那我遇見他這種人,也會做白日夢,不犯法吧?
見夏搖頭,不犯法。
「姐,昨天謝謝你啊,怕我有危險,非要帶我住酒店,要不然,我都沒機會住這麼漂亮的地方。」
「又不是我給錢,慷他人之慨。」
豆豆有些迷惑,似乎在盤算是不是該翻詞典學習一些新成語了。
「但要不是你堅持,燃哥不會的,我不是第一次鬧這出了,記吃不記打,他不會管我的。我這種人——不是說我啊,我當然記你的好——我是說,像我這類人,不值得同情,千萬別做濫好人。你太沒有社會經驗了你知道嗎,昨晚上還說要跟我住一個房間,要換成我姐妹,你昨天包裡東西都讓人給順沒了!」
李燃走過來,對見夏說,我送你去醫院。pet-ct結果出來了吧?
陳見夏點頭,「早就出來了,沒擴散。」
「那我們就接著往下一步走吧,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李燃看了眼豆豆,「你自己能回家吧?」
豆豆點頭,真的像一粒小黃豆,蹦蹦躂躂的,強撐著一臉營業性質極強的燦爛笑容,嘴巴咧得比內心快樂。
她從沙發上背起包,忘拉拉鏈,假髮掉出來,被隨意地塞回去。李燃對她說,舒老闆那邊你好自為之,我勸你最近別再去那家了,非要做,換個地方吧。
豆豆說知道啦,咚咚跑遠了,消失在旋轉門外。
去醫院的路上,陳見夏問,豆豆給我講的她家裡的事,到底有沒有一句話是真的啊?
李燃說我不知道,因為每次她講的都不一樣。
「但我知道她老家的確有個弟弟,來省城玩過,我見過。
「我爸的糾紛第一次開庭,我正煩呢,她說她弟弟來了,因為以前我幫她很多忙,她要弟弟請我吃飯感謝我。可能就是想表現自己弟弟人不錯吧。我正想散心,就去了。在商場地下一樓那種‘大食代’,說要請我吃麻辣燙。我到的時候,他倆正在那兒玩夾娃娃機,她弟弟請客,掃了七八遍碼,一個都沒夾出來。豆豆心疼了,不想讓她弟再花錢,她弟嘴巨他媽甜,說這是給我姐的,再試一百遍也一定夾一個出來。」
「還行啊。」
李燃哭笑不得:「你們當姐姐的是不是平時被壓榨太狠了,怎麼那麼容易滿足啊?」
「怎麼了?」
「她每個月打給她弟弟的錢,夠夾多少個娃娃了?那麼大個小夥子,也不上學,也不工作,來了一趟覺得省城好玩,現在就賴著不走了。昨天她死活要趕場子就是因為跟她弟吵架。她弟在打一個什麼頁遊,每天充錢,但豆豆的工作是每天領現金的,她一個星期去一次atm把現金存進卡里。昨天微信錢包錢不夠,她弟弟急得火上房似的,一分鐘都不能等,她說自己上班在忙,讓他等等,然後跑來找我問能不能給她微信轉一點錢,她給我現金。」
李燃拍了一下方向盤,懊惱,「靠,光說話,走錯了,這兒要左轉……一會兒前面掉頭吧。」
「後來呢?」
「後來?就找我換現金這麼個工夫,那小子就打電話過來了,罵得她臉上當場掛不住了。她弟說,你上他媽什麼班啊?你是幹什麼的,真以為我不知道啊?——然後她就哭了,再然後你就來了。」
陳見夏用手指頭摳著窗玻璃上的一個小黑點,摳了很久,才意識到那個汙點在玻璃外側。
「最後娃娃夾到了嗎?」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