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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恩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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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再回憶起來,就是旋轉木馬、奶油冰激凌,還有稀裡糊塗跟我做愛。」

陳見夏跌坐在床上,茫然無措。

他們沒有開燈,月光透過半扇薄紗照進來。李燃也起身,雙手捧著她的臉,晃來晃去。

「小時候的事晃出去了嗎?」

「嗯。」

他這才回吻她,說,那你記清楚。

後面的事的確記得很清楚。

又過了兩天,晚上見夏正在一邊給爸爸餵飯一邊等媽媽來換班,李燃忽然敲病房門,跟她說:「我有點事得回一趟家,把一些單據給你。」

陳見夏起身出門,她知道肯定有事。

李燃說,又有電話了。

「這次很巧,就在省城,飛回醫大二院就可以做。」

「再等等吧,」見夏不想再空歡喜了,「確定了再說。」

「我已經等了大半天了。二十歲的男孩,過馬路時候經過大貨車死角,被剮倒了,頸椎斷了,人在icu待了一天了,已經判定腦死了。就算沒有腦死,也是高位截癱,聽大夫說,死了倒是解脫。」

見夏低著頭。若是平時閒聊,倒是能說句可惜,但她現在的立場,說什麼都不對。

她不敢承認,第一時間掠過腦海的想法竟然是,二十歲,更年輕,比之前三十三歲那個好。

噁心的念頭。

「家屬也在,協調員說,家境很差,本來孩子媽媽都答應了,要簽字了,」李燃兩根手指一捻,做了個手勢,「那個也……總之各個方面都談好了,男孩姐姐突然來了,說什麼也不同意。

「現在有兩個選擇,等他自然死亡,或者……再加一點。但如果等,不知道等多久,很多腦死的患者可以撐很多年;如果不等,就再加點,協調員會再勸,但他們也經常遇到那種家屬。」

「哪種?」

「覺得是意外之財,人都死了還能賺點,坐地起價。」

李燃垂下眼睛,陳見夏本能覺得,他還有事瞞著自己。

「就這些?」

「這些已經很難判斷了。」

「就我的經濟實力,的確很難,要是那位舒老闆,根本不擔心坐地起價什麼吧。」

「如果只是因為這個,那我就幫你了,救命的事情,有什麼好糾結的。」

李燃總是最瞭解她。

「是不是還有醒過來的可能性?你覺得我良心過不去。」

「百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可能,這麼討論就沒盡頭了。你先想想,別急著做決定。我陪你待會兒。」

媽媽來交接,陳見夏回酒店,什麼也沒告訴她。

李燃洗完澡出來,正在擦頭髮,發現房間裡沒有開燈。

黑暗中,陳見夏對著窗子,跪在窗簾縫隙露出的唯一一線月光下。

罪人般喃喃自語。

「見夏?」

陳見夏回頭,她沒有哭泣的意圖,只是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淌,好像大腦和情感在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擾。

「那個男孩,是豆豆的弟弟嗎?」

李燃沒有回答。

「我收到豆豆微信了。她朝我借錢。她說她弟弟被車撞了在icu,每天費用很高,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騙子,還隔著小窗拍了照片。二十歲的男孩,被大卡車撞的,是嗎?」

「你沒跟她亂說吧?」李燃衝過來摁著她肩膀。

「我什麼都沒說,我沒回。」陳見夏喃喃道,「我什麼都沒回。」

協調員絕對不會告訴雙方家屬任何資訊,這是基本原則。陳見夏和李燃誰也不會問。

「她也朝你借錢了吧?」陳見夏問,「你也懷疑,對不對?」

李燃沉默了一會兒,冷靜道:「你不瞭解這個姑娘,我也不瞭解,更不瞭解他們全家。她還說她媽媽死了,她媽媽不是出現了嗎?」

「嗯。」

「她借錢有可能是捨不得她弟弟,有可能是賭一把,多一天icu的錢,能讓協調員出更高的價格。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嗯。」

「我知道就算是一個陌生人,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你不要——」

月光下的祈禱好像有了迴音。

陳見夏的手機振動起來,是媽媽。

她接通,開了擴音,一陣號啕從聽筒裡穿出來,在室內迴盪。

神回答了她的提問。

然後帶走了她的爸爸。

陳見夏,這道題不用回答了。

它用她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予她殘酷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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