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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塌地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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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我私人借給你一筆款子,三萬夠不夠?」

「不,不用了,盛經理。」談靜很倉皇地看了他一眼,「對不起,打擾您了,我本來就不該來。」

「你可以當成按揭,發工資後每月還一部分給我。」他說,「小孩子生病最著急,尤其現在急著住院。我借給你,是救人一命。就好比你在電梯裡,救我一命。」

「我怕我還不了。」這是句實話,試用期過後能不能留在公司還是一個問號,以她現在的薪水,三萬塊也要不吃不喝將近一年,才能把這錢還上。何況孫平的病就是一個無底洞,她到底怎麼才能攢下錢來?

欠孫志軍,那已經是百般的不得已,是她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再欠盛方庭,她就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以你的勤奮,我相信你還得了。」盛方庭習慣了做決定,「就這樣。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猶豫什麼?先讓小孩子住院。你再猶豫,孩子可受苦了。」

最後一句話,幾乎讓談靜的眼淚都快掉下來。她再猶豫,不是孩子受苦,而是快要沒命了。作為一個母親,她實在是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盛方庭對她說:「走吧,我陪你去交押金,我知道這裡可以刷信用卡。」

聶宇晟重新去看了孫平,他說服自己,作為一個醫生,自己盡責就好。但是談靜臨走時那個背影,真正讓他覺得很難受。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方主任打了個電話。今天方主任有一臺特級手術,還沒有下手術檯,聽說是聶宇晟的電話,知道他不是十萬火急,也不會打電話給自己。他手上還拿著鑷子,所以讓護士拿著電話貼到自己耳邊,問:「什麼事?」

「方主任,cm專案首先確認的那個病人今天病發入院了,家長還沒有決定是否接受專案補貼。我看這病人狀態不太好,可能等不了了,慈善機構有一個針對我們醫院試點的先心補助,但是是針對農村戶口的……」

「聶宇晟我慣得你!」方主任氣得在手術檯上就咆哮起來,「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明明不符合申請條件你跟火燒屁股似的打電話給我!我平常就是把你給慣的!這病人跟你什麼關係?值得你芝麻綠豆大點事,打電話進手術室!我告訴你,聶宇晟,出來我再跟你算賬!」

拿電話的小護士嚇得眼睛連眨,還沒見過方主任發這麼大的脾氣,尤其還是對聶醫生。方主任把頭一偏,示意她結束通話電話,然後專心致志地繼續低頭做手術。

聶宇晟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才想起來今天方主任有特級手術,自己這個電話,確實打得太不合適。旁邊正忙著的李醫生都聽到方主任在電話中的咆哮,他給了聶宇晟一個同情的眼神,然後說:「你也真是,忙昏頭了吧?」聶宇晟苦笑了一下,他不是忙昏頭了,永遠就是這樣,只要一遇上談靜,他就昏頭。

但馬上,他就忙昏頭了。救護車送來一個放暑假的孩子,才十歲,在父親的工地上失足,摔到了現澆未凝固的鋼筋混凝土上,體內插進去四根鋼筋,傷及多個內臟,大外科會診,開啟一看,一根鋼筋正好頂到心臟下方。心外科一個主任在做特級手術,一個主任外地開會去了,一個主任國外進修,還有一個主任也在手術室。大外科的主任想也沒想,說聶宇晟呢,剛才不看到他正好在急診,叫上來做心臟。

公認心外科除了幾位德高望重的權威,年輕一輩裡技術最好的也就是聶宇晟了,手術室裡光各科室負責人就有四五個,聶宇晟臨時被叫上來,頓時全神貫注,想辦法取鋼筋。那根鋼筋的位置特別不好,稍微動一下,就會傷到心臟更深。他跟胸外的醫生搭檔,耗盡心力費了不少功夫,才把鋼筋小心翼翼給抽出來,等心臟下方的傷口處理完,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餘下的人都還忙著,他從臺上下來的時候,肝膽外科的韓主任也做完了肝小部切除,因為另一根鋼筋也穿透了肝臟。韓主任跟他一起走出來摘手套洗手,問他:「今天怎麼沒去看你爸爸?」

「下午急診總有事,忙昏頭了。」

他這才覺得餓,前胸貼後背,抬頭看下鐘,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外面有記者,咱們從後邊走。」

好幾家媒體守在外邊,孩子在工地上被救的時候,媒體就趕到了,一路跟到醫院。這麼嚴重的傷勢,所有人的心都揪著。院辦的行政人員出來應對媒體,說目前還在進行手術,情況不是特別樂觀。受傷孩子的家長連嗓子都哭啞了,媒體馬上現場呼籲捐款,因為這臺大手術做下來,家長根本沒錢付醫藥費。

韓主任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聶宇晟也嘆了口氣,成天在醫院,這種事情已經太多了,多到所有人都覺得麻木了,所以他為了孫平打電話給方主任,方主任才說芝麻綠豆大點事。急診裡躺著的哪個病人不是性命攸關?急診裡躺著的哪個病人不是命懸一線?最多的時候聶宇晟一天做五臺手術,活了三個,死了兩個,救活的病人家屬痛哭流涕,沒搶救過來的病人家屬亦是痛哭流涕,他能怎麼辦?他又不是神,他只能盡力。

他搭電梯下樓,接到住院醫生的電話,告訴他孫平收到病房了,因為是他的病人,所以特意來問問他還有沒有什麼醫囑。聶宇晟愣了一下,談靜還是找到錢了,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有辦法。他說:「我去看看病人情況吧。」

「三十九床。」

凡是尾數為九的病床都是加床,醫院常年人滿為患,排期手術永遠安排不過來,走廊裡都加床給病人住院。去年醫院又新建了一幢大樓,仍舊是不夠用。

聶宇晟覺得很累,手術檯上站了三個小時,晚飯也沒吃,還要見談靜。

他已經覺得,見談靜比做最複雜的手術還要耗費心力。每次見到她,他都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她。

讓他意外的是,病房裡除了談靜和王雨玲,還有盛方庭。聶宇晟記得這個人是舒琴的同事,胃出血還是自己找人安排的入院。盛方庭還穿著病號服,一見了他,很是客氣:「聶醫生,還沒有謝謝你!」

他只好與盛方庭握手,盛方庭聽說他是孫平的主治醫生,頓時轉過臉對談靜說:「聶醫生人很好,你就放心吧。」

談靜沒有吭聲,聶宇晟俯身看了看儀器上的心電圖,又問了護士幾句話,還沒有寫醫囑,就聽到外面有高跟鞋嘚嘚的聲音。跟著有人推開門,聲音甜美:「聶醫生,你女朋友給你送飯來啦!」

舒琴拎著一保溫桶的餃子,微笑著站在推門而入的護士後頭,看清楚屋子裡的人之後,她不由愣了一下。倒是盛方庭先跟她打招呼:「舒經理!」

「盛經理!」她看著穿病號服的盛方庭,再看看一臉憔悴的談靜,完全沒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談靜的孩子住院了,我過來看看。」盛方庭輕描淡寫地說。

「噢!」舒琴挺關心地問,「怎麼了?要不要緊?」

「咱們別擠在這兒了。」聶宇晟對舒琴說,「你去我的辦公室等我。」

他並不喜歡舒琴跟談靜站在同一間屋子裡,尤其都站在他面前,總讓他有一種感覺,感覺自己背叛了什麼似的。明明他早就已經跟談靜結束了,明明舒琴也不是小氣的人。但他總覺得自己不應該,讓這兩個女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待在自己面前。

「盛經理,也去我辦公室坐會兒吧。」

「不了,我該回病房去了,過會兒護士要量體溫測血壓了。」

舒琴跟他去了辦公室,盛方庭也走了,聶宇晟臨走之前,眼角的餘光看到談靜鎮定了許多,也不像下午那般絕望似的,她靜靜地坐在兒子的病床前,全神貫注地撫摸著輸液的那隻手,好讓冰涼的液體能暖和一些。他想,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呢?為什麼把早已經結束的事,把早已經清楚明瞭的事,還弄得一團糟?

舒琴沒意識到他情緒有什麼不對頭,在她看來,聶宇晟永遠都是這樣子,太累,懶得說話。而且她來了之後,聽說他剛做完一臺外科會診的大手術。記者們都還沒走呢,那個摔在工地裡的孩子,也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保溫桶裡的餃子還是熱的,她坐下來看聶宇晟吃餃子,他明顯沒什麼胃口,但仍皺著眉頭,跟吃藥似的,一口口嚥下去。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縱然不合胃口,他就是這樣強迫自己進食的。他需要食物,下午的手術讓他幾乎耗盡了體力。

「我們給那孩子捐點錢吧。」舒琴突然說,聶宇晟差點被餃子噎著,抬頭看了她一眼,問:「怎麼突然想捐錢?」

「那孩子看上去多可憐啊,才那麼點兒年紀,就吃這麼大的苦。」舒琴動了惻隱之心,「你成天在醫院裡,都變冷血了。」

他並不是變冷血了,他只是……嫉妒。

他突然覺得再也咽不下那餃子了,哪怕是勉強自己,也咽不下去了。他說:「你願意捐你捐,反正我是不會再給錢給她的。」

「再給錢?」舒琴莫名其妙,「你已經捐過了?」

聶宇晟閉上嘴,他說錯了話,他太累了,精神都恍惚了,管不住自己的嘴,還有,也管不住自己的情緒。看到盛方庭的時候,他敏感地覺察到一點什麼。盛方庭是談靜的上司,上次就是談靜送盛方庭來的醫院,現在孫平住院,盛方庭從病房過來探視,他總覺得談靜跟盛方庭的關係,已經超越一般的上級和下屬。他們之間一定有點什麼,他不願意將談靜想得太難堪,但他就是嫉妒。

嫉妒那個人,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那裡,公開地,坦然地,關心著她。

「四根鋼筋,我聽見就一哆嗦。現在留守兒童太可憐了,好容易暑假能到父母身邊來,不是溺水就是出這種事。剛才護士還跟我說,除了心臟,還有肝臟、脾臟、肺都受傷了,肋骨骨折……一個孩子遭這麼大的罪,真是可憐。我不管你捐不捐,反正我打算待會兒給兩千塊錢給那孩子的媽媽,看著哭得真可憐啊。」

聶宇晟這才知道自己完全想岔了,他問:「你是說捐錢給工地上摔下來那孩子?」

「當然啊。」舒琴莫名其妙,「你以為我說捐錢給誰?」

「沒什麼。」他掩飾地又夾起來一個餃子,悶悶地咬了一口,明明是鮮美的食物,但他只是覺得咽喉刺痛,艱難地嚥了下去。

吃完了餃子,聶宇晟跟夜班的同事打了個招呼,就跟舒琴一起去肝膽病房看聶東遠。肝膽的病房跟心外的不在同一幢樓裡,他們下樓的時候,正好遇見王雨玲上樓。王雨玲還認得聶宇晟,跟他打招呼:「聶醫生。」

聶宇晟點點頭,看王雨玲手裡拎著盒飯,估計是出去給談靜買飯了,怪不得剛才在病房沒有看到她。醫院外面小販賣的盒飯又貴又不好吃,他說:「門診後面有食堂,西紅柿炒蛋八塊錢一份。」

王雨玲完全沒想到他會主動告訴自己這些,連忙道謝。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走進病房看到談靜,突然悟過來是哪裡不對勁了。她一邊拿盒飯給談靜,一邊說:「哎,我剛才碰到聶醫生了,有件事好奇怪。」

談靜根本沒有胃口,接過盒飯拿著筷子,也不過撥弄了一下飯粒。王雨玲自顧自地說:「他竟然跟我說,門診後面有食堂,這倒也罷了,他還告訴我說,西紅柿炒蛋八塊錢一份。哎,談靜,他怎麼知道我要買西紅柿炒蛋?你胃口不好的時候,就只吃得下西紅柿炒蛋,你說這個人是不是神了啊?他連我要買西紅柿炒蛋都知道……」

談靜恍若未聞,只是夾了一筷子白飯送進嘴裡,食不知味。王雨玲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他還記得她一遇上事,就吃不下別的東西。這樣細小的習慣,其實是被談靜媽媽養成的。小時候她一病,媽媽就給她做西紅柿炒蛋拌飯吃,酸酸的,開胃。後來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的時候,她就只能吃西紅柿炒蛋。她懷孕的時候害喜害得厲害,後面幾個月都是吐過去的,吐了吃吃了吐,頓頓西紅柿炒蛋。

「想什麼呢?」王雨玲終於覺察她的走神。

「沒什麼,想懷著平平那會兒,什麼都吃不進去。」

「你別擔心了,現在都住在醫院裡了,你的經理又借了錢給你……」

「手術費還是沒著落……」談靜的眉頭深深地皺著,她心酸地嘆了一口氣,「有時候我在想,把他帶到這個世上來,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呸呸!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平平的病又不是你害他的,誰不盼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啊……」

所以她才給孩子取名叫平,平安的平。在剛生下來就被確診為先天性心臟病的時候,她只想孩子可以平平安安地長大,這是她最大的心願,也是她唯一的心願。

舒琴也覺得聶宇晟挺奇怪的,他話少,很少主動跟陌生人搭訕。連跟她這個老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她說的話永遠比他多。她不認識王雨玲,以為是哪個病人的家屬。聶宇晟跟王雨玲說話她並不奇怪,遇見病人家屬對他客氣打招呼,他一般也會挺客氣地答話,但說到西紅柿炒蛋,這簡直太不像他的風格了。

走出樓裡,她忍不住說:「如果我沒記錯,你好像從來不吃西紅柿炒蛋,還對番茄醬那種東西深惡痛絕。」

聶宇晟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就說吧。」

「你怎麼知道剛才那病人家屬要買西紅柿炒蛋?」

「她拎的盒飯,透過盒蓋看得到,有紅有黃的,當然是西紅柿炒蛋。」

舒琴一時語塞,說:「真沒想到你觀察能力這麼敏銳啊!」

「我們做外科醫生的,常常要在分離組織的幾秒鐘內找到血管,這不是敏銳,這是專業本能。」

舒琴沒再說什麼,聶宇晟覺得自己挺可恥的,那麼多年過去了,他仍舊還記得談靜那點習慣。他從來沒有在食堂買過西紅柿炒蛋,卻脫口對王雨玲說出了它的價格。也許每次看到這樣菜,他並不是視而不見,而是太不願意記得,卻偏偏沒能忘記它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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