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彷彿永遠都帶著笑意的眼睛裡,現在竟已淚珠盈眶。
沒有淚流下。
只有一層珠光般的淚光。
楚留香是個有原則的人,他尊重有原則的人。
他尊重別人的原則,正如尊重自己的原則一樣。
對女孩子,他當然也有原則。
他絕不和任何女孩子爭辯,絕不傷害任何女孩子的自尊。
他不喜歡扳起臉來教訓別人,更不願扳起臉來對付女孩子。
因為他覺得帶著微笑的勸告,遠比扳起臉來的教訓有用得多。
可是今天他忽然發現他自己竟違背了自己的原則。
在他說來,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這是不是因為他已沒有將她當做一個女孩子?是不是因為他已將她當做自己一個很知心的朋友,很親近的人?
人,只有在自己最親密的朋友面前,才最容易做出錯事。
因為只有這種時候,他的心情才會完全放鬆,不但忘了對別人的警戒,也忘了對自己的警戒。
尤其是在自己的情人面前,每個男人都會很容易的就忘去一切,甚至會變成個孩子。
「難道我真的已將她當做我的知己?我的情人?」
「為什麼我在她面前,總是容易說錯話,做錯事,連判斷都會發生錯誤?」
「我為什麼會這樣做?我對她瞭解的又有多少?」
楚留香看著張潔潔,看著她的眼睛。
這雙眼睛笑的時候固然可愛,悲哀的時候卻更令人心動。
那就像一鉤彎彎的新月,突然被一抹淡淡的雲霧掩住。
但除了這一點外,楚留香對她所有的一切,幾乎都完全不知道。
「我甚至連她的腳好不好看都不知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著。
他以前也看過她哭。
但那次不同。
那次她的哭,還帶著幾分使氣,幾分撒嬌。
這次楚留香卻看得出她是真的悲哀,真的感動。
他忽然發現這野馬般的女孩子,也有她溫柔善良的一面。
到現在為止,也許他只能知道她這一點。
但這一點已足夠。
楊柳岸。
月光輕柔。
張潔潔挽著楚留香的手,漫步在長而直的堤岸上。
輕濤拍打著長堤,輕得就好像張潔潔的髮絲。
她解開了束髮的緞帶,讓晚風吹亂她的頭髮,吻在楚留香面頰上,脖子上。
髮絲輕柔,輕得就像是堤下的浪濤。
蒼穹清潔,只有明月,沒有別的。
楚留香心裡也沒有別的,只有一點輕輕的、淡淡的、甜甜的惆悵。
人只有在自己感覺最幸福的時候,才會有這種奇異的惆悵。
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張潔潔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的一句詞是什麼?」
楚留香道:「你說。」
張潔潔道:「你猜?」
楚留香抬起頭,柳絲正在風中輕舞,月色蒼白,長堤蒼白。
輕濤拍奏如樂曲。
楚留香情不自禁,曼聲低吟。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張潔潔的手忽然握緊,人也倚在他肩邊。
她沒有說什麼。她什麼都不必再說。
兩個人若是心意相通,又何必再說別的?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這是何等意境?何等灑脫?又是多麼淒涼?多麼寂寞!
楚留香認得過很多女孩子,他愛過她們,也瞭解過她們。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只有和張潔潔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真正領略到這種意境的滋味。
一個人和自己最知心的人相處時,往往也會感覺到有種淒涼的寂寞。
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淒涼,真正的寂寞。
那隻不過是對人生的一種奇異感覺,一個人只有存在已領受到最美境界時,才會有這種感受。
那種意境也正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相同。
那不是悲哀,不是寂寞。
那只是美!
美得令人魂銷,美得令人意消。
一個人若從未領略過這種意境,他的人生才真正是寂寞。
長堤已盡。
無論多長的路,都有走完的時候。
路若已走完,是不是就已到了該分手的時候?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近乎耳語道:「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張潔潔垂著頭,咬著嘴唇,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
張潔潔道:「你總有你該去的地方。」
楚留香道:「我有……每個人都有。」
張潔潔道:「可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問我是從哪裡來的?問我要到哪裡去?」
楚留香道:「我沒有問過。」
他一向很少問。
因為他總覺得,那件事若是別人願意說的,根本不必他問。
否則他又何必問?
張潔潔道:「你只問過我,那隻手的主人是誰?人在哪裡?」
楚留香點點頭。
張潔潔道:「可是……可是你今天為什麼沒有問呢?」
楚留香道:「我既已問過,又何必再問?」
張潔潔道:「你以為我不會說?」
楚留香苦笑道:「你若願意說,又何必要我問。」
張潔潔道:「那也許只因為連我自己以前都不知道。」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無論如何,我卻已不想再問了。」
張潔潔眨眨眼,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我以前在偶然間見到你時,的確是想從你身上打聽出一點訊息來的,所以我才問,但是現在……」
張潔潔道:「現在呢?」
楚留香道:「現在……現在我見到你,只不過是想跟你在一起,再也沒有別的。」
張潔潔仰起頭,凝視著他,眼波如醉。她的身子在輕顫。
是為了這堤上的冷風?還是為了她心裡的熱情?
她忽然倒在楚留香懷裡。
楊柳岸。
夜已將殘,月已將殘。
張潔潔坐起,輕撫邊鬢的亂髮。
楚留香的胸膛寬闊。
他的胸膛裡究竟能容納下多少愛?多少恨?
張潔潔伏在他胸膛上,良久良久,忽然道:「起來,我帶你到個地方去。」
楚留香道:「哪裡去?」
張潔潔道:「一個好地方。」
楚留香道:「去幹什麼?」
張潔潔道:「去找一個人。」
楚留香道:「找誰?」
張潔潔眼波流動,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道:「那隻手的主人!」
女孩子們都很妙,的確很妙。
你若逼著要問她一句話的時候,她就是偏偏不說,死也不說。
你若不問時,她也許反而一定要告訴你。
高牆。
牆高得連紅杏都探不出頭來。明月彷彿就在牆頭。
楚留香道:「你就是要帶我到這裡來?」
張潔潔道:「嗯。」
楚留香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張潔潔沒有回答,反而問道:「這道牆你能不能上得去?」
楚留香笑了笑,道:「天下還沒有上不去的牆。」
張潔潔道:「那麼你就上去。」
楚留香道:「然後呢?」
張潔潔道:「然後再跳下去。」
楚留香道:「跳下去之後呢?」
張潔潔道:「牆下面有條小路,是用雨花臺的彩石鋪成的。」
楚留香道:「好豪華的路。」
張潔潔道:「你若不敢用腳走,用手也行,無論你怎麼走,走到盡頭,就會看到一片花林,好像是桃花,花林裡有幾間屋子。」
楚留香道:「然後呢?」
張潔潔道:「你走進那屋子,就可以找到你想找的那個人了。」
楚留香道:「就這麼簡單?」
張潔潔道:「就這麼簡單。」
她嫣然一笑,又道:「天下事就是這樣子的,看來越複雜的事,其實卻往往簡單得很。」
楚留香道:「你至少應該告訴我,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屋子裡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張潔潔道:「你既然很快就會知道,又何必要我說!」
楚留香道:「但你又怎麼會知道的呢!又怎麼會知道那人一定在屋子裡?」
張潔潔不說話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早就知道,我若要問你,你一定不肯說的。」
張潔潔抬起頭,瞪著他,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若故意不問,我反而告訴你了!」
楚留香忽然在咳嗽。
張潔潔瞪著他,忽然拉起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凌空一個翻身人已在四五丈外。「你簡直不是人,是個豬,死豬,死不要臉的大活豬!」
她罵聲還在楚留香耳裡,人卻已不見了。
高牆,好高的牆。
但天下哪裡還有楚留香上不去的牆?
楚留香站在牆頭,被晚風一吹,人才清醒了些。但心裡卻還是亂糟糟的,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張潔潔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子,他實在無法瞭解。
但現在絕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楚留香勉強使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現在若不能冷靜,也許就永遠無法冷靜了。
庭園深沉,雖然有幾點燈光點綴在其間,看來還是一片黑暗。
「上了牆頭,就跳下去。」
但下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黑暗中究竟有什麼在等著他?
楚留香不知道,可是他決心要冒險試一試。
他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