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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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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品行高潔?」

「嗯,怎麼說呢,就是隻有好奇心,而沒有嫉妒心……」這樣說我,我實在是愛之有愧,因為我對許多人和事都產生過嫉妨心,舉個例子說吧:貝什金說話的藝術和語言的優美,就曾引發我的嫉妒。我還記得他在講一個愛情故事的時候這樣開的頭:「在漆黑的夜色中,我像一隻躲在樹洞裡的貓頭鷹一樣,呆坐在斯維亞什斯克這個荒僻小城的誘店裡。

「這時正值十月,外面陰雨連綿,秋風怒號,像是愛鄧委屈的韃靼人拉長了聲哀號似的嗚嗚個沒完。

「……這時,她。來了,那麼輕盈、亮麗、如初繁榮昌盛的朝霞。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裝出的天真純潔,她用極其真切的語氣說:‘我親愛的,我沒有辜負你吧’。雖然我知道她在撒謊,但我還是不可救藥地相信她。理智使我清醒,愛情讓我迷惑。」

他講故事時,身體富於節奏地抖動,眼睛眯著,間或輕拍一下自己的胸脯。很投入的樣子。

他的聲音並不美妙,還略帶沙啞,但語言卻十分動人,真像夜鶯在歌唱。

我還嫉妒過特魯索夫,他最擅長講西伯利亞、西哈拉等地的故事,他講故事的技巧很嫻熟,絕對栩栩如生,有身臨其境之感。他敢對大主教肆意嘲諷,有一回他竟然偷偷講到了沙皇亞歷山大三世:「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專制魔王。」

我沉得特魯索夫這個人很像小說中的「小人物」搖身變成胸懷坦蕩之人。

每當炎熱的夜晚,大家就渡到喀山河以是去,坐在小樹林間,一邊吃吃喝喝,一邊傾訴心事。主題多是困苦的生活,奇聞怪事,最熱門的話題自然是女人。很奇怪,每當他們談論女人,就充滿了怨恨和憂傷,像闖入一個滿是蛇蠍的黑暗角落。

我和他們在這兒住了兩三次,我們躺在小柳樹的窪地裡休息,這兒因為臨近伏爾加河,空氣是溼泣的,船燈看上去像是螢火蟲在夜色中移動,更有富裕的烏斯龍村裡店鋪和住宅裡視窗透出的光亮,在漆黑的河岸上形成一串串火球、火網。輪船蹼輪拍擊著河水,發出隆隆的轟響。水手們在船上「狼嚎鬼叫」,一些人用錘子敲出船板拉長聲唱著淒厲的歌,他們有用歌聲排遺心中的憂傷,這歌聲又給人們平添了一份哀傷。

最憂傷的還是聽他們訴說心事,如何應對艱辛的生活,他們各談各的,誰也顧不上聽別人的,他們或坐或躺,抽著煙,間或喝點伏特加或啤酒什麼的,灑引發出許多難忘的往事。

「嗯,我曾碰見過這樣一件事,」夜色中伏在地上的一個說道。

故事結束,大家認為:

「司空見慣,——見過了……」

「知道」「見過」「見的不願見了,」這些話聽上去讓人喪氣,好像就在今夜他們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終點,因為人世間的一切他們都經歷過了,以後再沒什麼事是新鮮的了。

我的這個想法使我和貝什金和特魯索夫有些疏遠。當然,我還是喜歡他倆兒的。依我現在的生活歷程看,我走他們的生活之路,步他們的後塵是順理成章的。尤其是我的追求和上大學的理想遇到挫折的時候,使我與他們更加接近了。有時我國為捱餓、苦悶,也曾想去幹點觸犯「神聖」私有制的勾當。但我當時的崇高理想不允許我悖離光明大道,這與我讀的書有關。

我除了讀哈特的書外,還看了不少好書,書中所描寫的的某種不太清晰、但十分美好的前和告訴我,我應追求比眼前更有價值的東西。

這段時間我結識了一些新人,他們給了我嶄新的印象。葉甫裡諾夫家前的那片空地,常常招引來一群中學生做一種類似戈羅德基的遊戲,我被他們中一個叫做古利·普列特涅夫的青年迷住了。

他相貌平平,皮膚略黑,黑髮,有點兒像日本人,一臉雀斑,勻勻實實真像火藥末塗進皮膚裡了。他是喜氣洋洋,玩兒起來機智,講話幽默俏皮。普列特涅夫和許多有天賦的俄羅斯人一樣,並不想發展自己的能力,而是躺在生來的天才裡度日。他有藝術天賦,聽力敏銳,美於鑑賞音樂,他自己會彈豎琴、俄羅斯三絃琴,拉手風琴,可惜他僅僅滿足於此,不再深究了。相當窮,一身掛補釘的衣服配上漏洞皮靴,這身裝束倒是和他豪放不羈、動作敏捷的氣度相融。

他看上去像久病初愈的人,又像昨天才出獄的囚犯,他對一切都感興趣,世界對他來說總是那麼新鮮、愜意,他像一隻快樂的小鳥般跳來跳去。

他知道了我生活艱難,沒有依靠,就讓我和他一起住,還建議我報考小學老師。這樣,我到了「瑪魯索夫加」這個怪異有趣的貧民窟——雷伯內利亞德大街上一幢破爛不堪的房子,這兒裝滿了飢餓的大學生、妓女和失去形態的窮鬼。

普列特涅夫住在走廊中通向閣樓的樓梯下面,那兒放著一張木板床,走廊盡端的窗戶旁有一張果子和一把椅子,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走廊通著三個房間,其中兩間住著妓女,另外一間住著得肺病的數學家,他以前是神學院的學生,又瘦又高,頭上臉上長著紅色的硬毛,破爛的衣服幾乎不能遮著,從衣服的殘破處可以看到他青乎乎的肉皮和一根根的肋骨,總之,他的樣子十分嚇人。

他好像以吃指甲生,手指頭都被人也咬破了。他沒黑夜沒白天地算呀算呀寫呀寫呀,不時傳出吭吭吭咳嗽聲。妓女們又怕他又憐憫他,她們經常故意丟一塊麵包、殺、砂糖在他們門前,他見了就把它們一古腦兒地搬回自己房裡,還一面呼呼呼地喘著粗氣像一匹累壞了的老馬。要是妓女們沒給他送的吃的,就會聽到他沙啞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麵包。」

靠別人的憐憫度日並不能改變他深陷的眼睛中閃爍的高傲神氣,有時會有一小羅鍋來找他,這個人樣子怪怪的,拐著一條腿,肥笨的鼻子上架著一副深度眼鏡,花白頭髮,清教徒似的冷漠的黃臉皮上著狡詐的笑容。他每次來後,就緊閉房門呆上數個小時,沒有動靜。但有一次深夜時分,我被數學家的吼叫聲驚醒:「聽我說,這分明是監獄。必何,是羊圈,嗯,是老鼠洞,是監獄。」

之後傳來小羅鍋的尖笑聲,他在不斷重複著一甸相當難懂的話,這時數學家已經怒不可遏了:「王八蛋。給我滾。」

可憐的客人氣鼓鼓地滾出房門,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寬大目站在門口,手指插進蓬亂的頭髮,沙啞的喉嚨裡吐出:「歐幾里得是個傻冒。地地道道的大傻冒,……我敢斷定,希臘人絕不如上帝聰明。」

隨後,他用力關上房門,屋裡什麼東西哐啷一下被震掉了。

沒過多久,我聽說數學家是打算用資料來證明上帝的存在,可惜壯不酬身先死了。

普列特涅夫的工作是給印刷廠的報紙做夜班校對,工資為十一戈比。我因為要參加考試,沒有多少時間出去幹活掙錢,我倆一天就只有四斤的麵包、兩戈比的茶和三戈糖吃了。

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學習各類科目,那些古老呆板的語法最讓我上火,生動、活潑、俏皮的口語與古老生硬的語法相去是多麼遙遠埃幸好我很快就明白了,現在學習這些問還操之過急,就算我通過了鄉村教師考試,因為我太小也得不到那個位置。

我和普列特涅夫睡一張床,他白天睡,我晚上睡。每天早上他幹完一整夜的工作,烏黑著臉,張著眼睛回來時,我就跑到小飯館去開啟水,我們自己是沒有茶炊的。然後我們開始吃早餐——啃麵包吃茶。他從報紙中挑出新聞給我聽,經常那個筆名「紅鬼」的酒鬼作家的打油詩。

我一直很奇怪普列特涅夫遊戲人生的生活態度,他的人生觀我看來,和那個倒賣女人舊衣服便為女人拉皮條的肥婆佳爾金娜沒什麼兩樣。

這個肥婆就是房東,普列特溼夫最初租下這個小屋角的時候沒錢付房租,他就給肥婆說笑話,拉手風琴,唱動人的歌,每當做過歌唱的時候,眼睛裡就會閃動著冷冷的光,肥婆佳爾金娜早年做過歌劇班的合唱歌手,她能領歌聲中的涵義,有時她竟被感動的熱淚盈眶,不知羞恥的眼睛裡流出淚水沖洗著醉得發腫的臉,她先用胖手指抹掉淚水,再用一條很的手帕慢慢悠悠擦手指。

「天埃好樣的古利,」她驚歎著,「您是個真正藝術家。

如生,果您再漂亮點——我會讓你走運的。」

我已經介紹過許多小夥子鍋獨守空房的女人們排遣寂寞了。」

我們頭頂上的閣樓裡就住著一個這樣的小夥子,他是大學生,皮匠兒子,中等身材,胸寬背闊,屁股又窄又小,看上去像個倒三角形,只是下邊的角兒不術完善。他有一雙人似的小腳,小小的腦袋夾在肩膀裡,一頭馬鬃似訴紅頭髮,毫無生氣的蒼白的臉上鑲著兩隻鼓出來的綠眼睛。

這個人學生很有點反叛精神,他當初就是因為違背父命進了普通中學,落得飢寒交迫的境地,後來好容易考上大學,他又發覺自己有一副好嗓子:渾潤的男低音,於是他專攻歌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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