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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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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他死在上學去的電車車廂裡了。

我曾見過許多這樣為真理殉職的人,每當想起他們來,心中敬意就油然而生。

經常來小雜貨鋪聚會的大約有二十個人,他們之中也不乏神學院學院學生,有一個叫佐騰·潘捷拉蒙,是日本人。還有一個大個子有時也來,他很獨特,寬闊的胸膛,密實的絡緦胡,韃靼式光頭,身著一件哥薩克短大衣,釦子扣到嘴巴下。他總是寡言少語,愛坐在角落裡,吸個菸斗,兩隻沉穩的灰眼睛不停地望著大家。看的出來,他很留意我,目光不時地落在我身上,不知怎麼稿的,他這麼一看,我心裡直髮虛,有點害怕。在人人爭辯的大房間裡,唯獨他保持沉默,他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人們都在高談闊論,毫不掩飾大膽地說著自己的想法,他們爭論的趙熱烈,我越快活,我不知道他們這樣唇槍舌劍的辯論之中隱藏著見不得人的虛偽主義,我聽了很久也沒覺察到。這個大絡腮鬍子在想什麼呢?

大家都叫他「霍霍爾」,這裡除了安德烈再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過了不久我聽說他是個流放犯,在雅庫梯省流放十年,剛剛同來沒多外。瞭解他的慾望更加濃烈了,但這還不能使我有勇氣走上前和他認識,談話。我不害羞,也不怕見陌生人,我這人從來都是被好奇心奴役著,我渴望探知一切未知,正是這個壞習慣使我一生也沒有認認真真地研究過什麼。

我聽他們談到了人民,我也奇怪自己的想法怎麼和他們的那樣不同呢?他們的觀點是:人民是真、善、美瓣化身,是一個神聖的群體,是高尚品德的始發地,我怎麼沒見過這種人民呢?我見的有木匠、裝卸工、水泥匠,我還見過亞可夫、奧西布、葛利高裡。我說的是具體的實實在在的人,而他們說的是抽象的人的整體。他們把人民看得高貴,並且願意以人民的意志為自己的意志。可我認為真正的美好思想的擁有者是他們,在他們身上才真正體現著博愛、自由的美好品德。

這種博愛精神是我以前所沒有經歷過的,可是現在,他們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眼神里都散發著博愛的光輝。

這段時間,我的思想發生了重大變化,人民偉大、神聖的理論像春雨般滋潤著我的心田,那些描寫農村生活的樸素的現實主義文學作品,給了我新的啟示。我覺得只有對人類充滿了最強烈的愛,才會激發出人追求生活意義的力量,從那以後我再不是隻考慮自己,而是開始為他人著想了。

聽安德烈說,他開雜貨鋪賺的錢,都用來幫助這些有「人民利益是最高利益」思想的人們了。他就像一個虔誠的助祭侍奉大主教作彌撒似的,在這些人群中轉來轉去,不時地為他們的聰慧機智而欣喜。他時常情不自禁地面帶笑容將殘手插入懷中,另一隻手捋一捋軟軟的鬍鬚對我說:「您聽。多麼好呵?」

這群人中有一個叫拉甫洛夫的獸醫,他說話的聲音就像鵝叫,他獨樹一幟地發表與大學生們相反的言論,每當這種時候,捷裡柯夫就驚訝地把眼睛往下一垂,嘟嘟囔囔地說:「瞎搗亂。」

安德烈和我一樣欣賞這些大學生,可是大學生對待他卻像老爺對待奴僕或酒店的小二兒似的隨便吆喝,他並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客人們逐漸散去,他時常留宿我,我們以地為席鋪一塊毛毯在地上睡。夜裡在神像前那盞燈的照耀下,我們暢所欲言,喋喋不休。他帶著教徒所特有的虔誠與歡悅告訴我:「以後能發展出百八十號他們這類出眾的人才,佔據國家的各個重要位置,世界會翻個過的。」

安德烈長我十來歲,看的出來他非常喜歡紅髮姑娘娜斯佳,在人前他故意對她不屑一顧,甚至和她說話的語氣很冷漠,愛慕的眼光倒是時時刻刻追隨其後。當只剩下他倆兒在一起時,他就唯唯諾諾,唯命是從,露出乞求諒解的笑容,一隻手還不忘記捋著稀軟的鬍鬚。

他的妹妹瑪麗亞常常站在角落裡聽人們辯論。她聽得極為認真,神情嚴肅,臉緊繃著,大眼睛瞪著,當聽到辯論高時,她會發出一聲尖銳的喊聲像是有人把冷水澆到了她的脖子裡。總有一個紅髮醫學大學生圍著她轉來轉去,他故弄玄虛伏在她耳邊小聲說話,並擠弄一下眉頭。看上去有意思的。

秋天來了,我必須有一個固定「職業」了。我被眼前所發生的新鮮事給迷住了,活兒幹得越來越少,幾乎是靠別人養活,這樣的麵包吃起來是困難的。我為自己找了一個營生——到瓦西利·塞米諾夫而包坊打工。

這段時期的生活是艱難的,也是很有意義的,在我後來寫的短篇小說:《老闆》《柯諾娃洛夫》《二十六個和一個》等中,曾經描述過這段生活。

肉體的痛苦是膚淺的,只有精神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自從進了那家麵包作坊的地下室後,就和我以前天天見面天天談話的人隔絕了,我和他們之間彷彿豎起了一道高牆。

沒人來看我,我也因為每天十四個小時的工作,沒有閒暇到安德烈那兒去。遇到假日就睡覺或是和作坊裡的工作們瞎鬧。

一開始,有些同伴就把我當成了開心丸,還有一個跟小孩似的,就喜歡聽有趣的故事。誰知道我竟給他們講了些什麼呀,總之,效果不錯,居然引發出他們對某種不很清晰,但輕鬆,美好生活的嚮往。有些時候,我的故事很出色,他們或悲或怨或恨的情緒暴露無遺,我為自個兒高興,我私下以為我在做群眾的思想工作,我在教導人民呢。

我也有自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那麼弱小,那麼無知,有時連基本的生活常識都不知道。這種時候,我就感覺自己彷彿被遺棄在一個昏暗的地洞裡,地洞裡的人就像大蟲子一樣蠕動,他們不敢正視現實,終日鑽酒館逛妓院,到妓女冰冷的懷抱中尋求安慰。

每月月底領薪水時,他們必去光顧妓院,在這個美妙日子到來的頭一個星期裡,他們就開始想入蜚蜚了。等嫖宿回來,很久很久還沒有從那份甜蜜中醒來,他們厚顏無恥地炫耀自個兒的床上功夫,以及怎樣的蹂躪妓女。談到妓女,他們一臉的不屑,甚至吐唾沫以示「清高。」

不知為什麼,當我聽到他們這樣談論時,心中一陣悲傷,難過。我彷彿看到煙花巷裡一個盧布一晚上的妓女,我的同伴們迫不及待的醜惡行徑,雖然可恥但尚可理解,可是其中一些人的肆無忌憚、好色、放縱,卻讓人髮指。當然,這裡並不排除他們故意炫耀的虛榮心的滿足。對於性我有些恐懼地感到好奇,所以就比較敏感這種事,我還沒有品嚐過女人的滋味兒,為此我感到心中不快:無論是妓女還是同伴都無情的譏諷我。沒多久,他們再去逛妓院,就不帶我我,他們照直說:「老弟。你就別去了。」

「為什麼不讓我去?」

「和你在一塊兒彆扭。」

我記住了這句話,覺得其中大有含義,可我沒弄太明白。

「你看看你。跟你說別去了。你去讓人掃興……」只有阿爾及姆比較明朗地帶著冷笑說:「你像個神父,又像個不通情理的老爸。」

起初妓女們還笑話我放不開手腳,後來就憤怒了:「你是不是嫌棄我們呀?」

那個漂亮豐滿的四十歲的波蘭「姑娘」捷羅莎·布魯塔,是這裡的「媽媽」,她用家狗一樣溫順的眼神望了我一下,說:「我說姑娘們,別逗他了。他一準是有情人了,是不是?這麼健壯的小夥子,肯定給情人迷住了,錯不了。」

她是個酒鬼,喝醉了就醜態百出,酒醒時則判若兩人,她沉穩、冷靜,體貼人的性格讓我佩服。

「最奇怪的就是那些神學院的大學生了。」她說,「他們真會玩兒:先讓姑娘在地板上打肥皂,再把赤條繁榮的姑娘手腳向下放在四個瓷盤上,然後對著姑娘的屁股用力推一掌,看看她在地板上滑行的距離。一個完了,再來一個,你們說,這叫什麼事呀?」

「你瞎說。」我說。

「喲,我幹嗎撒謊呀。」她叫道,依然心境平和地說,但平和之中帶著一種說服人的意思。

「這是你們自己編造的。」

「一個姑娘怎麼可能編這種事呢?我又不是瘋子?」她眼睛瞪起來了。

大家洗耳恭聽著我們的爭論,捷羅莎繼續用冷靜平淡的話語述說著嫖客們的古怪行為,她很想弄清楚人:人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在場的人們都厭惡地往地上吐唾沫,他們罵著粗話。我以為捷羅莎是有意誹謗我喜愛的大學生,就對他們說大學生是熱愛人民希望人民生活好的。

「你說的是伏斯克羅森卡亞街上那所學校的學生,我說的是從城外阿爾斯克波爾神學院來的大學生。他們是教會里的,都是孤兒。孤兒們長大了必定是小偷、流氓、壞蛋。他們無情無義。」

「媽媽」所講述的故事和妓女們對大學生,有身份有地位的上層人物所說的怨恨話,我的同伴們不僅僅是厭惡的氣忿,還充滿了驚喜,他們發現:「這麼說,這些受過教育的人還不如我們呢。」

聽他們這麼說,我難過極了。望著他們,感覺這些人就像城市的粉塵,本應到垃圾堆裡去的現在卻到了這間昏暗的小房間裡,在這裡烏七八糟的折騰一通,又帶著滿肚子的怨恨分散到喀山的各個角落去了。由於情慾和生活的鬱悶他們從四面八方躲到這個骯髒的洞穴裡,極為荒唐的地唱著動人的情歌,談論受過教育的人們的軼文趣事,這是他們的一貫作風:譏諷、嘲笑、敵視他們不理解的東西。我甚至認為這「煙花柳巷」就是一所大學,我的同伴們從這所大學裡獲得了醜惡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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