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裡柯夫的小雜貨鋪有些入不敷出了,收入太光,需要救濟的人太多。
「得想點法了。」安德烈憂慮地援著胡順說,他自現地笑笑,又長嘆一口氣。
捷裡柯夫太苦自個兒子,他就像把自個兒判了無期稈弄,服服貼貼地給人們做苦工,儘管他十分願意這樣做,也不免痛苦的侵襲。
我曾經多次變著法地問他:
「您窨為了什麼要這樣做呢?」
他並沒明白我問話的意圖,每每都是急匆匆回答「為什麼?」他使用毫無活力的乾巴巴難懂珠生硬詞藻,閘述著人民生活在苦難之中,必順讓他們接受教育、獲取知識等緣由。
「你是說人們在渴望和追求知識嗎?」
「當然是了。您不是也這樣想嗎?」
是的,這也是我的希望,可喬治的話此刻又在我耳邊迴盪:「人類追求的是忘記和享樂,而不是知識。」
這種思想對於十七歲的年輕人是十分有害的,年輕人聽了這話會黯然神傷,也毫無裨益。
我有這樣一種感受:人們為了逃避現實的苦難,很喜歡聽有趣的故事。而且故事越離奇,大家就越愛聽,他們認為那些充滿奇異情節的書才是最好的。我就像在霧中行走一樣。
真有點無所適從了。
捷裡柯夫經教研室周密籌劃,決定開一個小麵包坊,初步計算一盧布可以產出三十五戈比的利息。我被委以重任——提任麵包師助手,並以「親信」的身份。監視麵包坊裡可能發生的偷盜事件:偷麵粉、雞蛋、牛油和麵包。
我呢,也就從骯髒的大地下空升到了這個小而整潔的地下室了,店裡的清潔由我負責,眼前一下子清潔了許多,原來四十人人的大作坊,現在卻只有一個。他是個兩鬢斑白,膚色蠟黃,長著一撮小鬍子,一雙陰沉而憂鬱的眼睛,一個莫名其妙小得像魚似的嘴巴的人,嘴唇長得極富特色,豐厚的唇總是聚攏著,彷彿要和人接吻似的。但他的眼神中卻透射出一種不悄的神情。
他並不脫俗,自然也偷東西,就在頭一天晚上,他就迫不及待地施展才能了,他悄悄把十人雞蛋、三斤面、一大塊牛油放到了一邊。
「這些是幹什麼用的?」
「留給一個小姑娘的,」他平靜地回答我,然後聳了一下鼻子又加了一句:「一個相當不錯的姑娘。」
我試圖向他說明,偷人家東西是在犯罪。但看來我的努力是徒勞了,或許是我太口拙,或許是我自個兒都不相信自個兒,又怎能說服別人呢」麵包師躺在裝面的櫃子上,透過窗子望著天上的星星,陰陽怪氣地咕噥著:「他還想訓斤我。第一次見面就教訓人。我都大出他三倍了,簡直是笑話。……」他收回眼睛望著我說:「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你以前在哪兒幹?是塞米諾夫家嗎?要不就是鬧暴動那家?都不對?那麼,看來我們就是夢中相遇了……」幾天後我發沉這個人有一個特長:睡覺,且功夫相當深,睡覺不分場所不分姿勢,甚至站著燒麵包時也能睡著。他睡著的面相依然怪異,眉毛微挑,一副譏諷人的醜態,他喜歡講發財和夢的故事。他信心十足地說:「這算看透了這個世界,它就像一張巨大的餡餅,裡面裝滿了財寶:一罐罐的錢,一箱箱的什錢物什。我還做夢到我曾去過的地方,有一次夢見了浴池,浴池的牆角下面埋著一箱金銀器皿。夢醒之後,我信以為真連夜去挖,挖了一尺半,挖出了煤渣和狗骨頭。你瞧瞧,我居然挖出了這些破爛貨。
……這時嘩啦一聲響,窗玻璃撞碎了,隨著一聲女人的尖叫:‘來人啊,抓賊呀。’幸虧我逃得快,否則非得挨一頓飽打。簡直是笑話。」
「簡直是笑話」,幾乎成了伊凡·柯茨米奇·布托寧的口頭語,他說這話時自個兒不笑,只是和言悅色地眨巴眨巴眼,聳聳鼻子,開合一下鼻孔了事。
他的夢是日有所思,日有所見,而夜有所夢,所以和現實生活一樣的乏味和枯燥。我真不明白他怎麼會那麼那麼津津樂道於講夢,而現實生活中的真人真事,他卻視若無睹,從不輕意提起」一件轟動性新聞:茶商之女因不滿婚姻,出嫁當天即開槍自荊幾千名青年為她送葬。大學生們在她墳前發表演說,警察出動驅散了他們。這時我們麵包坊隔壁的房間裡,大家正為這個悲劇事件爭論不休呢。小鋪後面的大房間裡擠滿了大學生,我們在地下室都能聽到他們憤怒的叫喊聲和狂熱的辨論聲。
「我看這個姑娘是小時候欠揍。」布托寧發表了他的看法,接著又說起了他心愛的夢:「我可能是在池子裡捉鯽魚,一個警察猛然大喊:「站祝你好大的膽子。」我無處可逃,一著急就往水裡扎,然後嚇桓了……」布托寧雖是不大關心周圍的現實生活,即使如此,沒過多久他還是覺察出了小雜貨鋪的不同尋常。小店裡的服務員是兩個愛讀書但很外行的姑娘,一個是老闆的妹妹,一個是老闆妹妹的好朋友,高高的個子,粉紅色的臉頰,一雙溫柔可人的眼睛。大學生們是這家店鋪的常客,他們每到小鋪後面的大房子裡就不停地爭辯,或高談闊論,或小聲低語,一坐就是小半天。真正的店老闆不怎麼管事,而我卻東張羅西張羅儼然店老闆般。
「你是老闆的親戚吧?」布托寧問我,「要不就是想招你為妹夫,對不對?」簡直是笑話。那幫大學生幹嗎老來這兒搗亂?
看姑娘?……嗯,也許可能……但那兩個姑娘沒那麼漂亮,什不得……依我看,這群大學生吃麵包的積極性超過了看姑娘……幾乎每天早上五六點鐘時,就會有一個短腿姑娘準時出現在麵包坊窗外的街上,她的身體組成很奇特,像是由一個小小球體構成的大球體,就跟一袋子面瓜似的。她赤足走到地下室的窗子時,就邊打呵欠邊喊:「瓦西尼亞。」
她長著一頭黃黃的捲髮,像是一串串小圓環掛在圓鼓鼓、紅通通的臉上和扁扁的前額上,撩著她睡意朦朧的雙眼。她懶洋洋地用那雙嬰兒般的小手撩開眼前的頭髮」那樣子真滑稽。面對這樣一個姑娘你能怎麼辦?我叫醒布托寧,他睜開眼說:「來了?」
「你這不瞧見了嗎?」
「睡好了嗎?」
「當然好了。」
「夢見什麼了?」
「記不清了……」
此刻,整個城市都在寂靜之中。只有遙遠的地方傳來清道夫揮動掃把的聲音,一覺兒醒來的小麻雀歡快地叫著,地下室的窗子也在享受陽光的撫慰,我十分鐘情於這樣寧靜的清晨。麵包師貪婪地把毛茸茸的手從窗子伸出去撫摸姑娘的光腳丫,姑娘若無其事地任憑弄,兩隻溫柔順從的眼睛毫無表情地眨巴著。
「彼什柯夫。麵包熟了,快點取出來。」
我把鐵篦子抽了出來,麵包師從上面抓了十來個小甜餅、麵包圈和白包丟進姑娘的裙子裡。她把熱甜餅從左手倒到右手,又送到嘴邊,張開嘴用黃黃的細碎牙齒啃了起來,燙得她邊吃邊哼哼。
布托寧痴迷地望著他的姑娘:
「快把裙襟放下來,你這不害羞的丫頭。」
圓姑娘走後,他又誇獎起她了:
「看到了吧?多像一隻綿羊,她一頭捲髮。老弟,我還是個童男子呢,我從不不和娘兒們鬼混,只和小姑娘交朋友。這已經是我的第十三個姑娘了,她是尼基弗勒奇的幹閨女。」
聽他得意洋洋的滿足話,我私下裡琢磨:「莫非我也得這樣活著嗎?」
我趕快從爐子裡取出烤好的白麵包,挑出十塊,也可能是十塊,放到一個長托盤裡,給捷裡柯夫的雜貨鋪送去。趕回來又緊著把白麵包和奶油麵包裝兩普特,提著籃子麼神學院給人學生們送早點。我站在神學院飯廳口,把麵包發放給大學生,「記帳」或收「現金」。神學院裡有個叫古色夫的教授,是列夫·托爾斯泰的持不同政見者。所以我還可以聽聽他們關於託翁的爭論。我有時候還從事一些「地下」工作,麵包下面放幾本小冊子,偷偷地送到大學生手中,他們也常常把書籍或紙條塞進籃子裡。
每週有一次我得遠行,去瘋人院,在那兒精神病學家別赫捷羅夫給大學生們上例項教學課。我還記得他講一個躁狂病人,病人當時已站到了教室門口,他模樣怪怪的,身著白色病號服,個子很高,頭上頂著尖簡帽,看見他那樣兒,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經過我時特意停留片刻,然後瞪了我一眼。可把我嚇壞了,我一個勁兒往後縮,彷彿他那黑眼睛放射的光芒刺進了我的心臟似的。精神病學家援著鬍子講課時,我一直用手護著像是被火燎了似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