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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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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說著,猛然發問:

「噯。你讀過很多收,《新約》四福音書書讀過吧,你覺得它上面寫的都對嗎?」

「我看不懂。」

「讓我說,那上面有好多廢話。舉個例子來說,書上寫的窮人幸福,簡直是胡說八道,窮人怎麼會幸福呢。有關窮人的話,真叫人難以理喻。我看,生來就窮和中途敗落變窮的人不是一回事,生來就窮人的一準壞人。中途敗落變窮的人則是不幸。」

「為什麼?」

他用他特有的警察眼睛望了我一下,接著就嚴肅地講出他蓄謀已久的想法:「福音書宣所憐憫窮人,我不這樣想,我覺得花費那麼大的人力、物力去幫助窮人或殘疾人真是浪費,辦什麼收容所、養老院、監獄,精神病院,錢應該用在健康的人們身上,以使他們更有可能有所作為。窮人,病人並不因幫助就變得健壯起來,倒是健康的人反而被拖垮了。這個問題值得探計,許多問題都需要新估價。

「福音書和我們的現實生活相去遙遙,生活有它自個兒的軌道。

「普列特涅夫為什麼會死?他就是死於憐憫,因為憐憫窮人和受苦受難的人們,而葬送了大學生的性命。

「這還有沒有天理?」

從這個老警察嘴裡聽到這樣膽大包天的話,真是讓人吃驚。以前我也聽到過類似的想法,但卻沒有尼基弗勒奇講的鮮明生動。

七年後我讀尼采時,又想起了這一幕。有一點我需要說明的:我從書裡獲得的知識,差不多都是我在現實生活中聽到過的。

以「逮人」為生的老頭就這樣無休無止的向下談著,還用手指敲擊茶盤打出節拍,殘酷無情的臉緊繃著,眼睛盯著可以為鏡的銅茶炊。

「哎。你該走了。」年輕的太太已經提示他兩回了,他根本就不理會,而是順著自個兒的思路繼續說。不知不覺中,他的話鋒一轉:小夥子。你一不痴傻呆痴,二又識文斷字,怎麼就一輩子非得當個麵包師呢。如果你肯為沙皇效力,就可以賺很多錢……」我表面上在聽他講話,心裡卻在琢磨怎麼把信兒傳遞給雷伯內良斯卡婭街上的人們,告訴他們處境危險。我知道在那兒住著一個剛剛人雅布托羅夫斯克流放回來的人,他叫色爾蓋伊,梭莫夫,我聽說過許多關於他的有趣故事。

「聰明人應該像蜂房裡的蜜蜂一樣團結一心,沙皇……」你看看都九點了。太太催促道。

「壞事兒。」

老警察一邊站起,一邊係扣子。

「噢,沒關係,我坐馬車去。我說老弟。再見了。歡迎你來做客……」我走出派出所就下定決心,再也不踏進這個門檻了,雖然這個老頭蠻有意思,對一些問題的看法很有見地,可我還是從心謳裡厭惡他,也許就是因為他是個警察。

有關憐憫的問題是當時人們爭論的焦點,有一個人的見解十分強烈地震撼了我。

這是一個「托爾斯仄主義者」,我是第一次見識這種人。

他身材高大、魁梧,紫紅色臉膛,黑色山羊鬍,長著黑人似的大厚嘴充滿了仇恨。

我們這次見面是在一個教授家裡舉辦的小型聚會了,有許多年輕人參加,其中有一個舉止斯文、身材瘦小的神學研究生,他黑色的法衣更加映襯出蒼白俊秀的臉龐,那雙眼睛裡閃動著塵俗的微笑。

托爾斯仄主義都開始發表他的長篇大論,主旨是宣講福音書中的偉大真理,他很注重演講技巧,聲音雖略帶消沙啞,但鏗鏘有力,言簡意賅,有一種威懾作用,尤其講話過和中他那左揮右砍的手臂,更是富於感染力。

「真是個戲了。」我旁邊的角落裡人們紛紛議論著。

「沒錯,就是在演戲……」

我猛的想起這個托爾斯主義者像個什麼,我剛剛看過沒多久,德里波爾寫的天主教如何反科學的書中,那些相信愛拯救人類的天主教教士,他們打著熱愛人類的旗號,幹著毀滅人類的當。

托爾斯仄主義都的穿著比獨特,裡面的衣服肥肥大大,外面卻是件灰不溜秋的舊的小久衣。突然,他在結尾語中提高了聲調:「請問,你們相信基督還是達爾文?」

這名真像投石人水,激起了人們心的波瀾,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們熱切地望著他。然後大家都低頭沉思這個嚴肅的問題。

人們的沉默彷彿激起了他的憤怒,他環顧四周,繼續說:「沒有人可以把這個矛盾體統一起來,除了虛偽的法得塞人,這種人是無恥下流的……」小神父不慌不忙地挽起袖口,從座位上站起來,帶著不友善的微笑,靈牙利齒地開了口:「這麼說,諸位居然同意他對法得塞的惡毒攻擊了?我說他的看法不僅蠻橫粗野,簡直是無稽之談……」小神父的觀點讓我很震驚,他說法得塞人才是真正繼承猶太人傳統的一支,同時指出猶太人站在法得塞人一邊反對他們共同的敵人。

「你們最好是看看約瑟夫斯的書。……」托爾斯仄主義者早已氣敗壞,跳起身像是要揮手砍斷約瑟夫的頭似的,大喊道「聽聽。人民一直受矇蔽、受欺瞞,到今天他們不料在反對自己的朋友,多麼令人痛心呀。你跟我提約瑟夫斯干嗎?」

會場上一片混亂,小神父他們的觀點早已支離破碎,沒有了爭論價值。

我被這種熱烈的爭六弄得頭昏眼花,無論如何也抓不住真正的要點,我甚至覺得腳下土地都被他們爭辯的晃盪起來了。哎。恐怕我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了。

托爾斯仄主義都早就爭論的臉紅脖子粗了,汗水順著臉頰流,他咆嘯著:「丟開福音書。別再編造謊方了。回去把基督再釘上十字架吧。只有這樣才是心誠。」

我的心中有疑問:人該如何既生活下去充滿愛心呢?既然生活是為了幸福而鬥爭,而愛心又會及鬥爭的果?

我打聽到托爾斯仄主義者的姓名和住赴,第二天晚上就去登門造訪。他叫克羅波斯基,寄住本城一個地主家,我去時,他正和地主家的兩位小姐坐在花園的菩提樹下。他的模樣和我及海中的遊方僧、傳道幹形象完全吻合:白衣、白褲,襯衫釦子沒系,露出大把大把的胸毛,身材高大瘦削,顴骨很高。

他吃東西的樣子十分不雅,一面用銀勺子舀莓子和牛奶,一面翻動兩片厚嘴唇咂磨味道,還有一個臭毛病就是咽一口,吹落一次沾在他那撮稀疏鬍子上的牛奶汁,一個小姐在旁邊侍候他,另一個靠在菩提樹上,雙手抱著夾子,仰望著昏暗的天空,彷彿充滿了某種美好的憚憬。兩位小姐都穿紫丁香色的衣服,長得極為相似。

他侃侃而談,友好親切地講述愛的理論,他說人應該培養和發掘人類靈魂深處的高尚情操:世界意識和博愛精神。

「只有這種神聖的情感才能把人心擰成一股。沒有愛,不會愛,就不懂得生活。那些人說生活就是鬥爭,純粹是胡話,他們註定要滅亡,記住,火不能滅火,同樣道理,醜惡不能剔除醜惡。」

我們談的很好,可是當兩們小姐勾肩搭背返回房間支時,他好像有點兒不耐煩了,一邊眯著眼睛看兩位小姐背影,一面問:「你是幹什麼的?」

聽我說完,他用手指敲擊著桌面,又開駘了對我的訓教:人無論走到哪兒還是人,無需拼命去改變自個兒在生活中的位置,應該把全部力量用在提高博受精神上。

「人的社會地位越低下,就越接近真理,越接近生活的最高智慧……」我甚至懷疑他自個兒都不知道在說什麼,可我沒說什麼,我感覺他講話的興致隨著兩位小姐的離去而一落千丈,眼也透出了厭倦的神情,一而呵欠、懶腰忙個不停,耷拉著眼皮半夢半醒地囈語著:「我這是怎麼了,有點累,對不起。請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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