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空兒嗎?」他說話單刀直入,連客套話都沒有。
「二十分鐘吧。」
「那麼,請坐。讓我們談一談。」
他還和以前一樣,一幅哥薩克人的打扮,金黃色的耀眼的長鬍子飄垂在寬闊的胸前,任性固執的腦門下齊齊的短髮,腳下那雙農民靴子民出難聞的臭膠皮味。
「哎。您想不想到我那兒去?我現在住克拉斯諾維多渥村,順伏爾加河去大約四十五公里,我開了一間小雜貨店,您可以幫我賣賣貨,放心。您有足夠的時間看我的好書,好嗎?」
「好吧。」
「真爽快。那麼請您週五早上六點到庫爾巴拖夫碼頭,問從我們村來的船,船家是瓦西里·藩可夫。嗨。其實用不著您費神,我會在那兒等候您的。再見。」
他迅速結束了我他的談話,一面伸出大手和我告別,一面取出他那塊笨拙的銀表說:「我他只談了六分鐘。對了。我叫米哈依·安東羅夫。姓羅馬斯。」
他邁開大步,甩著膀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天之後,我去赴約。
那時,伏爾加河剛剛解凍,混濁的河面上飄著數不清不堪一擊的冰塊兒。船地穿行在這些冰塊間,冰塊被撞得四分五裂。浪花隨風旋舞,玻璃似的冰塊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我他的船乘風而行,船上載著許多貨物:木桶、袋子、箱子。
舵手藩可是個好打扮的年輕農民,羊皮上農上繡著美麗的花紋。他看上去挺平和,眼神有點冷漠,不愛說話,又不大像農民,他的僱員庫爾什金倒是個地道的農民。
庫爾什金衣冠不整,首如飛篷,破大衣,腰裡系一根繩子,頭頂破神父帽,外加一臉的傷痕。他的撐船技藝並不高明,一邊用長篙撥著冰塊,一邊咒罵:「去一邊去……往哪兒滾……」我和洛馬斯並肩坐在箱子上,他低聲說:「農民都痛恨我,特別是富農。我恐怕會連累你的。」
庫爾什金放下長稿,扭過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說:「你說的沒錯,他們最恨你。神父也最煩你。」
「的確如此。」潘可夫又加以證實。
「神父這個狗雜種,他簡直把你當成了卡在他咽喉裡的骨頭。」
「是有許多人恨我,但也有許多人喜歡我,我相信您也會交上好朋友。」洛馬斯發是說。
三月天依然是春寒料峭,雖然陽光明媚,卻並不暖和。河面上浮動的冰塊像牧場上一群群的白羊,樹枝還沒有發芽的跡象,有些溝坎、角落裡仍然有沒溶化的白雪,夢一般的感覺。
庫爾什金一邊裝菸斗,一邊發表自個兒獨特的見解:「就因為他是神父,儘管你不是他老婆也得按照主的旨意去愛他。」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洛馬斯有點故意嘲諷似地問他。
「噢,民流氓地痞們乾的,」庫爾企金滿不在乎地回答,他又驕傲地說:「不,不是這麼回事。有一次,是炮兵們打得我,打得好慘。我都奇怪我今天居然活著。
「為什麼打你?」潘可夫問他。
「你指的哪一次?」
「什麼?就問昨天吧。」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我們那兒的人就這個脾氣,為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像長角山差羊一樣頂起來了。打架是家常便飯。」
「我猜,你是禍從口出,你的嘴太碎了……」洛馬斯說。
「就算是吧。我這人就是一個毛病:好奇。總愛打聽個事,一聽到什麼新聞,我打從心眼快活。」
這時船猛地撞在了冰塊上,差點把他摔下去,他急忙抓住長篙。潘可夫說了他幾句:「我說斯契潘,你撐船小心點物嗎?」
「那你別和我說話了,我可不能一心二用,又說話工作……」庫爾什金撥開冰塊,咕噥著說。
兩個人友善地爭辯著。
洛馬斯回過頭來對我說:
「這兒的土地沒有烏克蘭肥活,人卻比烏克蘭強得多。」
我仔細地他講,他沉穩的作風和清晰的口齒,讓我信服他,我覺得這個人學識淵博,又能掌握分寸。
我最高興的是:他從未提及我自殺之事,要是換了別人,早就問了。我恨透了這個問題,我根本無回答,連我自個兒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幹這樣的蠢事。洛馬斯千萬別識破我呀,讓我怎麼答覆呢?拋開這件事吧,看。美麗的伏爾加河多麼寬廣,多麼自由。
船靠右行駛,河水左面一下子寬闊起來,河水上了長草的岸邊。春汙已經開始了,看著河水的起伏,波浪的光湧真是舒服極了。
晴朗的天空下,幾隻黃嘴鴉披著黥亮的羽毛書記著築巢,向陽的地方令人歡喜地長出了嫩嫩的綠草。空氣微寒,但心卻是暖融融的,就像春天的土地孕育著新的希望。春天令人陶醉。
中午我們到達目上地,這是一個美麗的村莊。以前我坐船經過這裡,就貪婪地大飽過眼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