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時,周天子失了統馭能力,諸侯互相攻伐,外夷乘間侵入,弱小國很受蹂躪,與現在情形是一樣的。楚國把漢陽諸姬滅了,還要問鼎中原,與日本滅了琉球、高麗,進而佔據東北四省,進而佔據平津,是一樣的。那個時候,一般人正尋不著出路,忽然跳出一個大厚黑家,名曰管仲,霹靂一聲,揭出「尊周攘夷」的旗幟,用周天子的名義驅逐外夷,保全弱小國家的領土,大得一般人的歡迎。他的辦法,是九合諸侯,把弱小民族的力量集中起來,向外夷攻打,伐山戎以救燕,伐狄以救衛邢。這是用一種合力政策,把外夷各個擊破。以那時國際情形而論,楚國是第一強國,齊雖泱泱大國,但經襄公荒淫之後,國內大亂。桓公即位之初,長勺之戰,連魯國這種弱國都戰不過,其衰弱情形可想。召陵之役,竟把楚國屈伏,全由管仲政策適宜之戰。我國在世界弱小民族中,弱則有之,小則未也,絕像春秋時的齊國,天然是盟主資格。當今之世,「管厚黑」復生,他的政策,一定是:「擁護中央政府,把全國力量集中起來,然後進而聯合弱小民族,把全世界力量集中起來,向諸大強國攻打。」基於此種研究,我國當九一八事變之後,早就該使下厚黑學,退出國際聯盟,另組一個「世界弱小民族聯盟」,與那個分贓集團的國聯成一個對抗形勢,由我國出來,當一個齊桓公,領導全世界被壓迫民族,對諸大強國奮鬥。
到了戰國,國際情形又變,齊楚燕趙韓魏秦,七雄並立,周天子已經扶不起來,紙老虎成了無用之物,尊週二字,說不上了。秦楚在春秋時,為夷狄之國,到了此時,攘夷二字更不適用。七國之中,秦最強,??乎有併吞六國之勢,於是第二個大厚黑家蘇秦,挺身出來,倡議聯合六國,以抗秦國,即是聯合眾弱國,攻打一強國,仍是一種合力政策,可說是「管厚黑政策的變形」。基於此種研究,我們可把日俄英美法意德諸國,合看為一個強秦,把全世界弱小民族看作六國,當然組織一個「弱小民族聯盟」,以與諸強國周旋。
諸君莫把蘇秦的法子小視了,他是經過引錐刺股的工夫,揣摹期年,才研究出來。他這個法子,含有甚深的學理。他讀的是太公陰符,陰符是道家之書。古陰符不傳,現行的陰符,是偽書。我們既知是道家之書,就可借老子的《道德經》來說明。《老子》一書,包藏有很精深的厚黑原理。戰國時厚黑大家文種、范蠡,漢初厚黑大家張良、陳平等,都是從道家一派出來的。管子之書,《漢書。藝文志》列入道家,所以管仲的內政外交,暗中以厚黑二字為根據。鄙人發明厚黑學,進一步研究,創一條定理:「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還讀老子之書,就覺得處處可用力學公例來解釋,將來我講「中國學術」時,才來逐一說明。此時談厚黑外交,談到蘇秦,我只能說,蘇大厚黑的政策,與老子學說相合,與力學公例相合。
老子曰:「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這明明是歸到一個平字上。力學公例,兩力平衡,才能穩定。水不平則流,人不平則鳴。蘇秦窺見這個道理,遊說六國,抱定一個平字立論,與近世孫中山學說相合。他說六國,每用「寧為雞首,無為牛後」和「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一類話,激動人不平之氣。孫中山說:中國人,連高麗、安南等亡國人都不如,位置在「殖民地」之下,當名曰「次殖民地」。其論調是一樣的,無非是求歸於平而已。蘇秦的對付秦國的法子,是「把六國聯合起來,秦攻一國,五國出兵相救」。此種辦法,合得到克魯泡特金「互助」之說。秦雖強,而六國聯合起來,力量就比他大,合得到達爾文「強權競爭」之說。他把他的政策定名為「合縱」,更可尋味。齊楚燕趙韓魏六國,發出六根力線,取縱的方向,向強秦攻打,明明是力學上的合力方式。他這個法子,較諸管仲政策,含義更深,所以必須揣摹期年,才研究得出來。他一研究出來,自己深信不疑地說道:「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果然一說就行,六國之君,都聽他的話。《戰國策》曰:「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決於蘇秦之策。」又曰:「廷說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抗。」你想:戰國時候,百家爭鳴,是學術最發達時代,而蘇厚黑的政策,能夠風靡天下,豈是莫得真理嗎?
管蘇兩位大厚黑家定下的外交政策。形式雖不同,裡子是一樣的,都是合眾弱國以攻打強國,都是合力政策,然而管仲之政策成功,蘇秦之政策終歸失敗,縱約終歸解散,其原因安在呢?管仲和蘇秦,都是起的聯軍,大凡聯軍,總要有負責的首領。唐朝九節度相州之敗,中有郭子儀、李光弼諸名將,卒至潰敗者,就由於莫得負責的首領。齊國是聯軍的中堅分子,戰爭責任,一肩擔起,其他諸國,立於協助地位。六國則彼此立於對等地位,不相統轄,缺乏重心。蘇秦當縱約長,本然是六國的重心,無奈他這個人,莫得事業心,當初只因受了妻不下機,嫂不為炊的氣,才發憤讀書,及佩了六國相印,可以驕傲父母妻嫂,就志滿意得,不復努力。你想當首領的人,都這個樣子,怎能成功?假令管大厚黑來當六國的縱約長,是決定成功的。
蘇秦的政策,確從學理上研究出來,而後人反鄙視之,其故何也?這隻怪他早生了二千多年,未克復領教李宗吾的學說。他陳書數十篋,中間缺少了一部《厚黑叢話》,不知道「厚黑為裡,仁義為表」的法子。他遊說六國,純從利害上立論,赤裸裸的把厚黑表現出來,忘卻在上面糊一層仁義,所以他的學說,就成為邪說,無人研究,這是很可惜的。我們用厚黑史觀的眼光看去,他這個人,學識有餘,實行不足,平生事蹟,可分兩截看:從刺股至當縱約長,為一截,是學理上之成功;當縱約長以後,為一截,是實行上之失敗。前一截,我們當奉以為師;後一截,當引以為戒。
我們把春秋戰國外交政策研究清楚了,再來研究魏蜀吳三國的外交政策。三國中,魏最強,吳、蜀俱弱。諸葛武侯,在隆中,同劉備定的大政方針,是東聯孫吳,北攻曹魏,合兩弱國以攻一強國,仍是蘇大厚黑的法子。史稱:孔明自比管、樂。我請問讀者一下:孔明治蜀,略似管仲治齊,自比管仲,尚說得去,惟他平生政績,無一點與樂毅相似,以之自比,是何道理?這就很值得研究了。考之《戰國策》:燕昭王伐齊,是合五國之兵,以樂毅為上將軍。他是聯軍的統帥,與管仲相桓公,帥諸侯之兵以攻楚是一樣。燕昭王欲伐齊,樂毅獻策道:「夫齊霸國之餘教,而聚勝之遺事也,閒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因主張合趙楚魏宋以攻之。孔明在隆中,對劉先帝說道:「曹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因主張:西和諸戎,南撫夷越,東聯孫權,然後北伐曹魏,其政策與樂毅完全一樣。樂毅曾奉昭王之命,親身赴趙,把趙聯好了,再合楚魏宋之兵,才把齊打破。孔明奉命入吳,說和孫權,共破曹操於赤壁,其舉動也是一樣,此即孔明自比樂毅所由來也。至於管仲糾合眾弱國,以討伐最強之楚,與孔明政策相同,更不待言。由此知孔明聯吳伐魏的主張,不外管仲、樂毅的遺策。
東漢之末,天子失去統馭能力,群雄並起,與春秋戰國相似。孔明隱居南陽時,與諸名士討論天下大勢,大家認定:曹操勢力最強,非聯合天下之力,不能把他消滅,希望有春秋時的管仲和戰國時的樂毅這類人才出現。於是孔明遂自許:有管仲、樂毅的本事,能夠聯合群雄,攻打曹魏。這是所謂「自比管樂」了。不過古史簡略,只記「自比管仲樂毅」一句,把他和諸名士的議論概行刪去了,及到劉先帝三顧草廬時,所有袁紹、袁術、呂布、劉表等,一一消滅,僅剩一個孫權,所以隆中定的政策,是東聯孫吳,北攻曹魏。這種政策,是同諸名士細細討論過的,故終身照著這個政策行去。
「聯合眾弱國攻打強國」的政策,是蘇秦揣摹期年研究出來的,是孔明隱居南陽,同諸名士討論出來的,中間含有絕大的道理。人稱孔明為王者之才,殊不知:孔明澹泊寧靜,頗近道家,他生平所讀的,是最粗淺的兩部厚黑教科書,第一部是《韓非子》,他治國之術,純是師法申韓,曾手寫申韓以教後主,申子之書不傳,等我講厚黑政治時再談。第二部是《戰國策》,他的外交政策,純是師法蘇秦。《戰國策》載:蘇秦說韓王曰:「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異於牛後乎?」韓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死,必不能事秦。」《三國志》載:孔明說孫權,叫他案兵束甲,北面降曹,孫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我們對照觀之,孔明的策略,豈不是與蘇厚黑一樣?
「聯眾弱國,攻打強國」的政策,非統籌全域性從大處著眼看不出來。這種政策,在蜀只有孔明一人能瞭解,在吳只有魯肅一人能瞭解。魯肅主張捨出荊州,以期與劉備聯合,其眼光之遠大,幾欲駕孔明而上之。蜀之關羽,吳之周瑜,呂蒙、陸遜,號稱英傑,俱只見著眼前小利害,對於這種大政策全不瞭解。劉備孫權有相當的瞭解,無奈認不清,拿不定,時而聯合,時而破裂,破裂之後,又復聯合。最瞭解者,莫如曹操。他聽見孫權把荊州借與劉備,二人實行聯合了,正在寫字手中之筆都落了。其實孫劉聯合,不過抄寫蘇厚黑的舊文章,曹操是千古奸雄,聽了都要心驚膽戰,這個法子的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從上面的研究,可得一結論曰:「當今之世,諸葛武侯復生,他的政策,決定是:退出國聯,組織世界弱小民族聯盟,向諸大強國進攻。」
我們倡出「弱小民族聯盟」之議,聞者必惶然大駭,以為列強勢力這樣的大,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豈不觸列強之怒,豈不立取滅亡?這種疑慮,是一般人所有的。當時六國之君,也有這樣疑慮。張儀知六國之君膽怯,就乘勢恐嚇之,說道:「你們如果這樣幹,秦國必如何如何的攻打你。我勸你還是西向事秦,將來有如何的好處。」六國聽他的話,遂連袂事秦,卒至一一為秦所滅。歷史俱在,諸君試取戰國策細讀一過,看張儀對六國的話,像不像拿現在列強勢力,去恐嚇弱小國一般?六國信張儀的話而滅亡,然則為小民族計,何去何從,不言而決。
蘇秦說六國聯盟,是從利害立論,說得娓娓動聽;張儀勸六國事秦,也是從利害立論,也是說得娓娓動聽。同是就利害立論,二說極端相反,何以俱能動聽呢?其差異之點:蘇秦所說利害,是就大者遠者言之,張儀是就小者近者言之。常人目光短淺,只看到眼前利害,雖以關羽、周瑜、呂蒙、陸遜這類才俊之士:尚不免為眼前小利害所惑,何況六國昏庸之主?所以張儀之言,一說即入。由後日的事實來證明,從張儀之說而亡國,足知蘇秦之主張是對的。今之論者,怕觸怒列強,不敢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恰走入張儀途徑。願讀者深思之!深思之!
蘇秦與張儀同學,自以為不及儀,後來回到家中,引錐刺股,揣摹期年,加了一番自修的苦功,其學力遂超出張儀之上,說出的話,確有真理。孟子對齊宣王曰:「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這種說法,宛然合縱聲口。孟子譏公孫衍、張儀以順為正,是妾婦之道,獨未說及蘇秦。我們細加研究,公孫衍、張儀教六國事秦,儼如妾婦事夫,以順為正,若蘇秦之反抗強秦,正是孟子所謂「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
孟子之學說,最富於獨立性。我們讀孟子答滕文公「事齊事楚」之問,答「齊人築薛」之問,答「事大國則不得免焉」之問,獨立精神,躍然紙上。假令孟子生今之世,絕不會仰承列強鼻息,絕不會接受喪權辱國的條件。
宇宙真理,只要能夠徹底研究,得出的結果,彼此是相同的,所以管仲「尊周攘夷」的政策,律以孔子的《春秋》是合的,蘇秦「合眾弱國以抗一個強國」的政策,律以孟子的學說,也是合的,司馬光著《資治通鑑》,也說合縱是六國之利,足徵蘇秦的政策是對的。我講厚黑學有兩句秘訣:「厚黑為裡,仁義為表。」假令我們明告於眾曰:「我們應當師法蘇秦聯合六國之法,聯合世界弱小民族。」一般人必詫異道:「蘇秦是講厚黑學的,是李瘋子一流人物,他的話都信得嗎?信了立會亡國。」我們改口說道:「此孔孟遺意也,此諸葛武侯之政策也,此司馬溫公之主張也。」聽者必歡然接受。
大丈夫寧為雞首,無為牛後,寧為玉碎,無為瓦全。我國以四萬萬民眾之國,在國聯中求一理事而不可得,事事惟列強馬首是瞻,亡國之禍,迫於眉睫。與其坐以待斃,孰若起而攻之?與其在國聯中仰承列強鼻息,受列強之宰割,曷若退而為弱小民族之盟主,與列強為對等之周旋?春秋之義,雖敗猶榮,而況乎斷斷不敗也。
晉時李特入蜀,周覽山川形勢,嘆曰:「劉禪有如此江山而降於人,豈非庸才?」我國有這樣的土地人民,而受制於東鄰三島,千秋萬歲後,讀史者將謂之何!餘豈好講厚黑哉,餘不得已也,凡我四萬萬民眾,快快的厚黑起來,一致對外!全世界被壓迫民族,快快的厚黑起來,向列強進攻。
孫中山演說集,載有一段故事,日俄戰爭的時候,俄國把波羅的海的艦隊調來,繞過非洲,走入日本對馬島,被日本打得全軍覆沒。這個訊息傳出來,孫中山適從蘇彝士河經過,有許多土人,看見孫中山是黃色人,現出很喜歡的樣子來問道:「你是不是日本人呀?」孫中山說道:「我是中國人。你們為甚麼這樣的高興呢?」他答應道:「我們東方民族,總是被西方民族壓迫,總是受痛苦,以為沒有出頭的日子。這次日本打敗俄國,我們當如自己打勝仗一樣,這是應該歡喜的,所以我們便這樣的高興。」我們試想:日本打敗俄國,與蘇彝士河邊的土人何關?日本又從莫說過要替他們解除痛苦的話。他們現出這種樣子,世界弱小民族心理,也就可想見了。威爾遜提出「民族自決」的口號,大受弱小民族的歡迎。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於「民族自決」之外,再加以「弱小民族互助」的口號,對內自決,對外互助,當然更受歡迎。且威爾遜不過徒呼口號而已,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有特設之機關提挈之,更容易成功。
威爾遜「民族自決」之主張,其所以不能成功者,由於本身上是矛盾的。弱小民族,是被壓迫者,威爾遜代表美國,美國是列強之一,是站在壓迫者方面。威爾遜個人雖有這種主張,其奈美國之立場不同何?我國與弱小民族是站在一個立場,出來提倡民族自決,組織弱小民族聯盟,彼此互助,是決定成功的。
至於和會上威爾遜之所以失敗者,則由威爾遜是教授出身,不脫書生本色,未曾研究過厚黑學。美國參戰之初,提出十四條原則,主張民族自決。巴黎和會初開,全世界弱小民族,把威爾遜當如救世主一般,以為他們的痛苦可以在和會上解除了。哪知英國的路易。喬治,法國的克利滿梭,都是精研厚黑學的人,就說克利滿梭,綽號「母大蟲」,尤為兇悍,初聞威爾遜鼎鼎大名,見面之後,才知黔驢無技,時時奚落他,甚至說道:「上帝只有十誡,你提出十四條,比上帝還多了四條,只好拿在天國去行使。」威爾遜只好忍受。後來義大利全權代表下旗歸國,日本全權代表也要下旗歸國,就把威爾遜嚇慌了,俯首貼耳,接受他們要求,而民族自決四字遂成泡影。
假令我這個厚黑教主是威爾遜,我就裝痴賣呆,聽憑他們奚落,坐在和會席上,一言不發,直待義大利下旗歸國,日本下旗歸國,已經出了國門,猝然站起來,在席上一拍巴掌說道:「你們要這樣幹嗎?我當初提出十四條原則,主張民族自決,你們認了可,我美國才參戰,而今你們這樣幹,使我失信於美國人民,失信於全世界弱小民族,而今只好領率全世界弱小民族,向你們英法意日四國決一死戰,才可見應諒於天下後世。你母大蟲說我這十四條應拿在天國行使,你看我於一個星期內,用鮮血將這個地球染紅,就從這鮮血中現出一個天國,與你母大蟲看!」說畢,退出和會,應用我的補鍋法,把鍋敲破了再說,三十分鐘內,通電全世界,叫所有弱小民族一致起來,對列強反戈相向,由美國指揮作戰。這樣一來,請問英法敢開戰嗎?當日事實俱在,我們不妨研究一下,德國戰鬥力並未損失,最感痛苦者,食料被列國封鎖耳。只要接濟他的糧食,單是一個德國,已夠英法對付。大戰之初,英法許殖民地許多權利,弱小民族拋棄舊日嫌怨,一致贊助。印度甘地,也叫他的黨徒幫助英國,原想戰勝之後,可以抬頭,哪知和會上,列強食言,弱小民族,正在含血噴天。有了威爾遜這樣的主張,他們在戰地,還有不立即倒戈嗎?兼之美國是生力軍,國家又富,英法已是精疲力倦,如果實行開戰,可斷定:一個星期,把英法打得落花流水。這個戰火,請問英法敢打嗎?如果要我美國不打,除非十四條條條實行,並須加點利息,格外增加兩條。何以故呢?因為你英法諸國,素無信義,明明白白的承認了的條件,都要翻悔,所以十四條之外,非增加兩條,以資保障不可。威爾遜果然這樣幹,難道民族自決之主張,不能實現嗎?無奈威爾遜一見義大利和日本的使臣下旗歸國,就手忙腳亂,用「鋸箭法」了事,竟把千載一時之機會失去,惜哉!惜哉!不久箭頭在內面陸續發作,我國東北四省,無端失去,阿比西尼亞,無端受義大利之摧殘。世界第二次大戰,行將爆發。凡此種種,都由威爾遜在和會席上少拍了一巴掌之故。甚矣,厚黑學之不可不講也!
上述的辦法,以威爾遜的學識,難道見不到嗎?就說威爾遜是書呆子,不懂厚黑學,同威爾遜一路到和會的,有那麼多專門人才,那麼多外交家,一個個都是在厚黑場中來來往往的人,難道這種粗淺的厚黑技術都不懂得,還待李瘋子來說嗎?他們懂是懂得的,只是不肯這樣幹,其原因就是弱小民族是被壓迫者,美國是壓迫者之一,根本上有了這種大矛盾,美國怎能這樣幹呢?
威爾遜提出「民族自決」四字,與他本國的立場是矛盾的。日本是精研厚黑學的,窺破威爾遜有此弱點,就在和會上提出「人種平等」案,朝著他的弱點攻去,意若曰:「你會唱高調,等我唱個高調,比你更高。」這本是厚黑學的妙用,果然把威爾遜制住了。然而威爾遜畢竟是天稟聰明,他並莫有讀過厚黑學譯本,居然懂得厚黑哲理,他明知民族自決之主張,為列強所不許,為本國所不許,竟大吹大擂起來,鬧得舉世震驚,此即是鄙人「辦事二妙法」中之「補鍋法」也,把鍋之裂痕,敲得長長的,乘勢大出風頭,迨至義大利和日本全權代表要下旗歸國,他就馬馬虎虎了事,此「辦事二妙法」中之「鋸箭法」也。威爾遜可以昭告世界曰:「民族自決之主張,其所以不能貫徹者,非我不盡力也,其奈環境不許何!其奈英法意日之不贊成何。」是無異外科醫生對人說道:「我之只鋸箭幹而不取箭頭者,非外科醫生不盡力也,其奈內科醫生袖手旁觀何!」噫,威爾遜真厚黑界之聖人哉!
中國八股先生有言曰:「東海有聖人,西海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也。」鄙人發明補鍋法鋸箭法,此先知先覺之東方聖人也。威爾遜實行補鍋法、鋸箭法,不勉而中,不思而得,雖欲不謂之西方聖人,不可得已。
我當日深疑:威爾遜是個老教書匠出身,是一個書呆子,何以會懂得補鍋法,鋸箭法?後來我多方考察,才知他背後站有一位軍師,豪斯大佐,是著名的陰謀家,是威爾遜的腦筋。威爾遜之當總統,他出力最多。威爾遜的閣員,大半是他推薦的。所有美國絕交參戰也,山東問題也,都是此公的主張。他專門唱後臺戲,威爾遜不過登場之傀儡罷了。威爾遜聽信此公的話,等於劉邦之聽信張子房。我們既承認劉邦為厚黑聖人,就呼威爾遜為厚黑聖人,也非過譽。
一般人都以為巴黎和會,威爾遜厚黑學失敗,殊不知威爾遜之失敗,即是威爾遜之成功;他當美國第二十八屆的總統,試問:從前二十七位總統,讀者諸君,記得幾人姓名?我想除了華盛頓、林肯二人,鼎鼎大名而外,第三恐怕要數威爾遜了。任人如何批評,他總算是歷史上有名人物。問其何修而得此,無非是善用補鍋法、鋸箭法罷了,假使他不懂點厚黑學,不過混在從前二十七位總統中間,姓名若有若無,威爾遜三字,安能赫赫在人耳目?由是知:厚黑之功用大矣哉!成則建千古不朽之盛業,敗亦留宇宙大名,讀者諸君快快的與我拜門,只要把臉兒弄得厚厚的,心兒弄得黑黑的,跳上國際舞臺,包管你名垂宇宙,包管你把世界列強打得棄甲曳兵而逃。
巴黎和會,聚世界厚黑家於一堂,鉤心鬥角,彷彿一群拳術家在擂臺上較技。我們站在臺下,把他們的拳法看得清清楚楚,當用何種拳法才能破他,臺下人了了然然,臺上人反漠然不覺。當初威爾遜提出「民族自決」之主張,大得弱小民族之歡迎,深為英法意日所不喜,可知「民族自決」四字,可以擊中列強的要害。及後日本提出「人種平等」案,威爾遜就啞口無言,而「民族自決」案就無形打消,可知「人種平等」四字,可以擊中歐美人的要害。我國如出來提倡「弱小民族聯盟」,把威爾遜的「民族自決」案和日本的「人種平等」案合一爐而冶之,豈不更足以擊中他們的要害嗎?
美國和日本,是站在壓迫者方面的,威爾遜主張的「民族自決」,日本主張的「人種平等」,不過口頭拿來說說,並無實行的決心,已經鬧得舉世震驚,列強大嚇;我國是站在被壓迫者方面,循著這個路子做去,口頭這樣說,實際上就這樣做,並且猛力做,當然收很大的效果。
譬之打戰,先要偵探一下,再用兵略略攻打一下,才知敵人某處虛、某處實,既把虛實明瞭了,然後才向著他的弱點猛攻。陸遜大破劉先帝,就是用的這個法子。劉先帝連營七百里,陸遜先攻一營不利,對眾人說道:「他的虛實,我已知道了,自有破之之法。」於是縱火燒之,劉先帝遂全軍潰敗。威爾遜提出「民族自決」案,舉世震動,算替弱小民族偵探了一下,日本提出「人種平等」案,就把威爾遜夾持著了,算是向列強略略攻了一下。他們幾位厚黑家,把自家的弱點盡情暴露,我們就向著這個弱點猛力攻去,他們的帝國主義,當然可以一舉而摧滅之。
劉先帝之失敗,是由於連營七百里,戰線太擺寬了。陸遜令軍士每人持一把茅,隔一營,燒一營,同時動作,劉先帝首尾不能相顧,遂至全軍潰敗。列強殖民地太寬,彷彿劉先帝連營七百里一般。我們糾約世界弱小民族,同時動作,等於陸遜燒連營,遍地是火,列強首尾不能相顧,他們的帝國主義,當然潰敗。英國自誇:凡是太陽所照之地,都有英國的國旗。我們把「弱聯會」組織好了,可說:凡是太陽所照之地,英國人都該捱打。劉先帝身經百戰,矜驕極了,以為陸遜是個少年,不把他放在眼裡。不知陸遜能夠忍辱負重,是厚黑界後起之秀,猝然而起,出其不意,把這位老厚黑打得一敗塗地。列強自恃軍械精利,把我國看不在眼,矜驕極了。我國備受欺凌,事事讓步,忍辱負重,已經到了十二萬分,當然學陸遜,猝然而起,奮力一擊。
有人謂:弱小民族,極形渙散,不易聯合。這也不必慮,以歷史證之;嬴秦之末,天下苦秦苛政,陳涉振臂一呼,山東豪俊,群起響應,立即嬴秦滅了。這是甚麼道理呢?因為人人積恨嬴秦已久,人人都想推倒他,心中發出的力線,成為方向相同的合力線,所以陳涉起事之初,並未派人去聯絡山東豪俊,而山東豪俊,自然與之行動一致。現在列強壓迫弱小民族,苛虐情形,較諸嬴秦,有過之無不及,嬴秦亡國條件,列強是具備了的。我國出來,當一個陳涉,振臂一呼,世界當然聞風響應。
劉備、孫權兩位厚黑家,本是郎舅之親,大家的眼光注射在荊州上,劉備把他向西拖,孫權把他向東拖,力線相反,其圖如(a)。於是郎舅決裂,夫婦生離,關羽被殺,七百里之連營被燒,劉先帝東征兵敗,身死白帝城,吳蜀二國,幾成了不共戴天之仇。後來諸葛亮遣鄧芝入吳,約定同齊伐魏,目標一變,心理即變,其圖如(b)。於是仇讎之國,立即和好。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a)圖力線,是橫的方向,彼此是衝突的,(b)圖的力線,是縱的方向,是合力的方式,彼此不生衝突。
我國連年內亂,其原因是由國人的目光注射在國內之某一點,彼此的力線,成了橫的方向,當然生衝突。我們應當師法諸葛武侯,另提目標,使力線成縱的方向,國內衝突,立即消滅。問:「提甚麼目標?」答曰:提出組織弱小民族聯盟之主張,全國人一致去幹這種工作。譬之射箭,以列強為箭垛,四萬萬人,有四萬萬支箭,支支箭向同一只箭垛射去,成了方向相同之合力線,每支箭是不生衝突的。於是安內也,攘外也,就成為二而一、一而二了。奉勸讀者諸君,如果有志救國,非研究我的厚黑學不可。
我們學過物理學,即知道凡是鐵條,都有磁力。只因內部分子凌亂,南極北極相消,才顯不出磁力來。如用磁石在鐵條上引導了一下,內部分子,南北極排順,立即發出磁力。我國四萬萬人,本有極大的力量,只因內部凌亂,故受外人的欺凌。我們只要把內部排順了,四萬萬人的心理,走在同一的線上,發出來的力量,還了得嗎?問:「四萬萬人的心理,怎能走在同一的線上呢?」我說:我發明的厚黑學,等於一塊磁石,你把他向國人宣傳,就等於在鐵條上引導了一下,全國分子,立可排順,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只要把厚黑學研究好了,何畏乎日本?何畏乎列強?
日本的厚黑家,可以反詰我道:據你說,吳蜀二國結下不解之深仇,諸葛武侯提出伐魏之說,以魏為目標,二國立即和好。而今你們中國人仇視日本,我日本提出「中日聯合,抵抗蘇俄」的主張,以蘇俄為目標,豈不與諸葛武侯聯吳伐魏的政策一樣嗎?怎麼你這個厚黑教主,還說要攻打日本呢?我說:你這話可謂不通之極!荊州本是孫權借與劉備的,孫權取得荊州,物歸原主,吳蜀二國,立於對等地位,故能說聯合伐魏的話。日本佔據東四省,進窺平津,純是劫賊行為,世間哪有同劫賊聯合之理?必須恢復了九一八以前的狀況,荊州歸還了孫權,才能說聯合對俄的話。日本是入室之狼,俄國是臥門之虎,歐美列強,是宅左宅右之獅豹,必須把室中之狼驅逐出去了,才能說及門前之虎,才能說及宅左宅右之獅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