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掌櫃皺眉道:「我也在納悶,適才便讓小錢去與那車伕攀談了幾句,說是什麼許大學士府的,看那馬車當是極富貴的人家,我想了半日也沒想起曾與這府裡打過交道,也不知這位夫人為何會知道大娘你的名字。」
許學士?難道是武則天麾下的第一個大臣許敬宗?若這鐘夫人真是他的夫人,以今天的情形看來,倒不是武則天收服了他,而是他絞盡腦汁貼上了武家才是!所以她最後才會提那麼一句:她真正所圖的並不是要自己說出什麼來,而是要讓楊老夫人看到,她是第一個聽明白了她話中的含義,又付諸行動的人!權力富貴,果然是這世上最誘人的東西,只要撒下餌,就不怕沒人上勾。
琉璃站在院裡,靜默良久,終於只是嘆了口氣,回頭對小檀道:「我們回去。」
此後幾天,琉璃都沒有再來西市,卻讓小檀每日去打探一回訊息,期間果然有兩三位官家夫人來打聽過她,不過並沒有流露出太過在意的樣子,倒是對店裡出售的牡丹夾纈沒有銀色閃光頗有意見。琉璃這才放心,想來如今武則天雖然得寵,但朝廷裡依然是長孫無忌的天下,王皇后的地位也依舊穩固,除了許敬宗這種不甚得志又與武家有舊的人,誰會把寶押在一個侍奉過先皇的大齡妃子身上?
如此一想,琉璃倒是更能安心作畫了。那《春江花月夜》的圖,她用紙張練習了兩遍之後,到了第三日上才鋪開從書畫店裡精挑細選的淡赭色熟絹,提筆揮墨,花了兩三日的功夫,才終於告成。
這幅畫雖然不是工筆重彩,她卻畫得甚為細緻,畫面下方是幾叢盛放的牡丹,透過牡丹的花葉看去,只見大江靜流,水天相接,圓月高升,月華如暈,波光之中,一葉扁舟靜靜的停在江中,一位戴巾計程車子面向圓月負手而立。瘦削的背影裡,自有一股寂寥之意撲面而來。
琉璃看了半響,舒了口氣,其實這幅畫與她當年臨摹的已頗有些不同,但好在改動之後效果依然不錯,尤其是那位士子的背影,以前臨摹時,導師總說她的畫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若是能讓導師看到這一幅,他大概就不會有那樣的不滿了吧?琉璃怔怔的看著自己的畫,剛開始的那絲得意,漸漸變成了壓在心頭無法出口的一聲長嘆。
因想著後天就是四月初八佛誕日,正是大唐的法定節假日之一,裴行儉這位公務員說不定也會得閒。琉璃收起畫卷,轉頭便召來了小檀,讓她找個男僕第二天去長興坊的裴行儉家送信。小檀想了想卻道:「長興坊倒是不遠,大娘明日若是無事,不如讓婢子去一趟,省的那些人笨口笨舌的說不清楚,反而耽誤了事。」
琉璃看著她眨啊眨的眼睛,怎麼不明白這妮子是聽說過天煞孤星的大名,此刻好奇心發作,只得笑著點頭,「也好。」
第二日一早,小檀興沖沖的出了門,不到午時回了家,進門就滿臉神秘的對琉璃道:「今日小檀可是將那位裴九郎家轉了個遍!果然有些稀奇。」
原來她找到裴行儉的院子,裴行儉卻去了左屯衛當差,她便說有口信要當面轉告,門房的老蒼頭將她帶到了廳房裡,又叫來一位小童上茶陪客。那小童不過十來歲年紀,幾下便被小檀套出話來:這裴家不但沒有女主人,連婢女也沒有一個,除了這看門的老蒼頭和平日在書房伺候小童外,只有兩個世僕平日跟著裴行儉進出,外加一個廚娘做飯,一個僕婦打掃涮洗。裴行儉性子又十分隨意,一應事務都不大講究,看門的老蒼頭跟他的時間最久,居然便是半個管家。
小檀打聽完訊息,又特意找了個藉口到那院子裡轉了轉,「院子不小,只是無人收拾,也就是勉強還算乾淨,真真是可惜了。倒是院子裡那棵棗樹生得十分不錯,聽說果子也甜……」
琉璃本來還怔怔的聽著,聽她一路扯下去竟是越來越不得要領,忍不住問,「口信你可帶到沒有?」
小檀笑道:「我看完了,自然留下口信便回來了,難道還留在他家吃飯麼?」
琉璃哭笑不得。因想著裴行儉大概這兩日便會過來,她次日便帶上畫去了西市的畫室,誰知一連等了三天,裴行儉蹤影皆無,卻等到了柳夫人的最新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