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依舊是在二門停下,門口有管家娘子引著兩人上了簷子,這次卻是沒走多久,便在一道石門前停了下來,管事娘子笑道,「這是太尉的內書房,夫人請往裡走。」
琉璃扶著楊老夫人走了進去,卻見裡面是一個兩進的小院落,風格略顯古拙,白牆黑瓦,不事雕琢,難得是院中一棵老松樹枝幹虯伸,幾乎遮了半個院子,樹幹邊安著兩塊奇石,頗有風雅天成之感。
管事娘子引著楊老夫人進了堂屋,早有書童打扮的人站在堂中,管事娘子忙上去說了兩句,小書童向楊氏行完禮轉身進了上房通報,出來時笑吟吟的道,「太尉請老夫人進去說話。」
管事娘子看了琉璃一眼,琉璃自然識趣的和帶著的兩個婢女一樣靜立不動,目送著老夫人神色自若的走了進去,她才重新坐了下來。那管事娘子笑吟吟的站在一邊,琉璃隨意問了幾句,才知道這院子原就是因為院中這棵足有幾百年的老松樹而建,因此風格與別處都有些不同。那管事娘子甚有眼色,說話不多不少,既不讓人覺得聒噪,也不會教人覺得受了冷落,又誇獎琉璃眼光獨到,松下那兩塊石頭原也是來歷不凡的
琉璃心裡正在感嘆,難怪相爺的門房也是七品官,原本這活兒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卻見上房那邊微有響動,楊老夫人竟已一個人走了出來,門內隱隱傳來一聲「老夫人慢走」,卻到底人影也沒有露出一絲。
看見楊老夫人在外人前一貫不露聲色的臉上已滿是陰雲,琉璃心裡明白,忙站了起來,也不說話扶著老夫人便往外就走,耳中只聽得她極力壓抑的急促呼吸聲,顯然氣得不輕。琉璃算了算時間,她進去大概也就是一盞茶的功夫,以楊老夫人越挫越勇的個性,想來必是被毫不留情面的直言拒絕了。
從內書房出來,楊老夫人沒上簷子,抬腿就往外走,琉璃也不好開言相勸,只得跟在一邊,正走著,卻見前面一頂腰輿快步迎著這個方向走了過來,看見楊老夫人竟也不閃避,楊老夫人重重的哼了一聲,卻聽身邊的管事娘子叫道,「哎呀,怎麼是大娘子」隨即趕上幾步行了一禮,「大娘子,走慢些,前面有貴客。」
腰輿頓時一停,從抬簷子的粗壯僕婦身後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停下」隨即有婢女趕上來,扶下了一個小姑娘,看去也就十歲出頭年紀,身上穿著一件緋色的繡袍,下面是一領雪白的狐裘,秀美的臉龐略顯瘦弱,眼睛卻亮閃閃的上下打量著琉璃,正是長孫無忌的嫡孫女、長樂公主的女兒長孫湘。
楊老夫人此時已猜到了這位小娘子的身份,臉上的怒色不由也略斂了些回去。
長孫湘卻顯然沒有注意楊老夫人的臉色,走上幾步,倒是依足規矩向楊老夫人行了一禮,「老夫人萬福。」直起身子時眼睛又轉到了琉璃的臉上。片刻後見琉璃依然靜靜的站著,忍不住道,「你這胡女,為何不向我行禮」
琉璃怔了怔,她自然也猜到了這小姑娘的身份,見她禮數還算周到,卻萬沒有料到對她卻是這樣一句「問候」,她倒不介意行個禮,只是手上楊老夫人變得微僵的胳膊,耳邊她越發粗重的呼吸,顯然在提醒著她不能丟了這位老夫人的體面,只得笑道,「這位小娘子,論身份,你是主,我是客,論年紀,你是幼,我是長,為何我要向你行禮」
長孫湘臉上露出一絲傲色,「如此說來,難道還要我向你行禮不成」
琉璃淡淡的道,「不敢當,小娘子身份高貴,琉璃當不起小娘子一禮,琉璃年紀略長,也不敢讓小娘子受琉璃之禮。」
長孫湘愣了愣,有些不知如何接話,楊老夫人自然知道眼前這位多半是衝著琉璃而來,此刻卻也沒有興趣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淡淡的向她點了點頭,帶著琉璃就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長孫湘頓時呆住了,她雖然襁褓之中就失去了母親,但畢竟身份嬌貴,是長孫府眾人的掌上明珠,看著長樂公主和長孫太尉的份上,皇室中人上至舅父高宗下至各位表兄表姐,對她也格外嬌寵,十二年來何曾被人這樣冷待過忍不住頓足道,「兀那胡女,你莫走。」
管事娘子忙陪著笑道,「大娘子,這位畢竟是來府上的客人」
長孫湘看見琉璃停也不停的背影,大聲道,「什麼客人,不過是個會妖法的胡女」
此言一齣,楊老夫人足下不由一頓,琉璃更是愕然停住了腳步,管事娘子嚇得臉色都變了,忙急聲道,「大娘子莫亂說話」且莫說楊老夫人會不會惱怒,太尉府請了個會妖法的胡女來做客,這話傳出去是好玩的麼
長孫湘卻是個沒什麼懼怕的,反而越發大聲,「怎麼不能說,我前兩日才在姑祖母那裡聽說,這個胡女兩年前在慈恩寺遇見過幾個裴家子弟,結果回來一個一個的都鬼迷心竅了般的要納她娶她,便是裴家一位夫人,才見了她一面便到處跟人去說她的好話,我看這胡女生得也不過比尋常人更妖媚些,並無出奇,若不是會邪術妖法,還能是什麼緣故」
琉璃幾乎駭然失笑,此事要這麼說的確有些駭人聽聞,只是那三個人裡,其實河東公的世子不過是要挽回面子,裴炎估計是反正要隨便挑一個不如挑個眼熟點的,至於裴行儉,也不是因為那一次可這事情,她跟誰解釋去只得嘆了口氣,轉身道,「小娘子請慎言,琉璃也不是第一次出入貴府,若真會妖法,難道您的祖母、嬸嬸們對我能不另眼相看便是小娘子你,又怎麼會對我如此不喜再者,小娘子一口一個胡女,難不成忘記了自己的姓氏」
長孫湘呆呆的站了那裡,滿心分明都是不忿,卻是一個字都無法反駁。眼見著琉璃轉過身扶著楊老夫人緩步離去,一張小臉不由漲得通紅,半天才頓足怒道,「我明日便進宮去,我就不信,我拿她無法,皇后舅母也會拿她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