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眸色在慢慢的變深,突然間只覺得周圍的一切,近處門楣上那些絢麗的花燈,遠處那些喧鬧的歌舞,似乎都迅速的消失了,只有眼前這個人在離自己越來越近,下一刻,她幾乎是暈眩的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聽見他在自己頭頂上滿足的,深深的嘆息了一聲。
她幾乎也想嘆息一聲,卻終於只是伸手緊緊的抱住了他。他的胸口有一種從外表無論如何也看不出的堅實,讓她心裡某個空悠悠的角落突然安定了下來,她不想再說一句話,不想再去想任何事情,只是閉上眼睛,隔著繭袍靜靜的聽著他心跳的聲音,那聲音又快又強勁,就像節日的鼓點,就像她自己此刻的心情
小巷裡一片寂靜,似乎只有兩個人的心跳在這片寧靜中慢慢合成了一個節拍。不知道過了多久,巷口突然有腳步和說笑的聲音傳來,琉璃一驚之下回過神來,剛想退開一步,裴行儉的雙手微一用力,又將她摟在了懷裡,低聲道,「別怕,是和我們一樣的。」
和他們是一樣的琉璃有點迷糊,心情卻奇異的安寧了下來,伏在他的懷裡沒有抬頭。腳步聲到不遠處突然停了下來,隨即響起了幾聲輕笑,聽上去似乎是一對年輕男女的聲音,接著又是腳步聲響,卻是漸漸走遠了。琉璃頓時明白了裴行儉的意思,她在庫狄家時也曾聽下人們說笑過,這一夜,原本就是長安城的年輕男女幽會偷歡的日子,聽說樂遊原的樹林中,偏僻的小巷子裡,常有鴛鴦
甜蜜裡微微湧上了一些羞惱,她忍不住低聲道,「你放開手,我們好好說話好不好我還有好些事情要問你。」真的有很多事,比如那宅子該怎麼處置,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可是,都不是這種情形下能夠問出口的
裴行儉輕輕的笑了起來,「不好,琉璃,你不知道今夜我多辛苦才把你搶到手從初六那日跟恩師打了那個賭就開始準備,各種情形都要想到,欠了好些人情,還扮了一回踏搖娘」
裴行儉那外罩嬌紅披風、頭戴美人面具的「驚豔」的造型頓時再次出現在眼前,琉璃忍不住又笑了起來,立時卻又想起了初六晚飯前蘇定方曾經目光銳利的從頭到腳打量了自己一遍,原來是從那時候這對師徒就開始準備鬥法了
她剛想問他們到底是打了一個什麼賭,卻聽裴行儉又深深的嘆息了一聲,「琉璃,琉璃,你也不知道,以前每次見你,我要忍得多辛苦才能讓自己不伸出手去,把你摟在懷裡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多久。」
琉璃心底頓時變得一片柔軟,不知為什麼眼眶有些發熱,半晌才低聲道,「我知道。」
裴行儉伸手輕輕的撫摸著琉璃的頭髮,笑了起來,「傻琉璃,你什麼都不知道。你知道我們倆成親的日子已經定了麼」
琉璃一愣,不由抬起頭來,怔怔的看著裴行儉這麼大的事情,怎麼沒有人告訴過她「什麼時候定下的是哪一天」
裴行儉的眼裡只有明亮的微笑,「就是適才定下來的。前幾日恩師找人卜了期,說是四月十七、六月十一和九月初二是今年最好的日子,我原想著六月或許從容些,不過如今已明白過來,四月十七才是最合適的日子」
四月十七,他當是過家家麼琉璃忙道,「時間太緊了,好些東西都來不及準備。還是六月好不好」
裴行儉低頭看著琉璃,異常堅定的搖了搖頭,「我倒覺得,時間還太久了些。」又放軟了聲音道,「琉璃,我等不及了。這些天,我明知與你只有一牆之隔,卻無法和你說一句話,看不見你一眼,你不知道,這種滋味有多難捱」
琉璃知道他大概總有幾分誇張,只是這些日子來,心頭何嘗不是同樣惦念惆悵半天才道,「只是不到三個月了,我」只是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幽黑雙眸,那些想好的理由頓時全部從腦子裡都飛了出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裴行儉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戲謔的表情,「有人來了,你若不答應早點嫁給我,我便不放手。」
琉璃一愣,果然聽見巷口似乎有雜沓的腳步聲傳來,不由大吃了一驚,他們就站在高高掛起的花燈下面,只要那些人走過巷子中間的那棵樹就能把他們看得一清二楚。裴行儉的雙臂卻收得更緊了一些,頭慢慢的低了下來腳步聲更近了,裡面還夾雜著孩子的尖聲說笑,琉璃頓時再也顧不得什麼,「我答應,你快放手」
裴行儉微笑著鬆開雙手,琉璃剛想退開一步,裴行儉卻把她的手緊緊的包在了手心裡,帶著她施施然的往巷外走去,沒走多遠果然迎面便遇見了七八個人,大約是看燈歸來的一家子人,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十分好奇的上下打量著裴行儉和琉璃,琉璃只覺得頭都抬不起來了,裴行儉卻依然走得從容無比,甚至微笑著向那家人點了點頭,頓時換來一陣善意的鬨笑,「娘子好容貌,郎君好福氣」
琉璃垂著頭走出小巷,卻聽裴行儉笑道,「你可是丟了什麼東西可要回頭再找找」
琉璃愣了愣,才明白他在打趣自己不肯抬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眼前的坊內大道上,人流雖然不算稠密,倒也是來往不休,裴行儉嘆了口氣,聲音頗有些惆悵,「我倒覺得,彷彿把自己丟在這條巷子裡了。大約只有娶了你,才能拾回來。」
琉璃白了他一眼,扭過頭去,掩住嘴角的微笑,也掩住和他一樣的悵然。好容易壓下了種種情愫,卻突然卻想了另一件事,躊躇片刻,還是轉頭看著裴行儉道,「你總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可你記不記得曾答應過,我若今天跟你出來,你便會告訴我」
裴行儉笑微微的看著她,「我自然記得,那天我說的是,你若是答應上元節和我出來,我便告訴你最要緊的是什麼。」
琉璃點點頭,鼓足了勇氣道,「今日我都跟你出來了,可是,你還什麼都沒說」
裴行儉的眉頭一挑,「你今日的確跟我出來了,可今日,是上元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