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笑著退開了一步,揚聲道,「進來吧。」
阿霓幾個滿面笑容的端了食盒進來,一樣樣在案几上佈置好,裴行儉一眼掃了過去,眼睛不由一亮:當中一個八寸的銀碗裡,是一片碧圓的新鮮荷葉,荷葉裡盛著微綠的涼羹。待盛到小碗中嚐了一口,果然米糯汁清,帶著一股荷葉的芳香。不由笑道,「你怎麼想起用荷葉入羹果然別有清香,真該讓恩師來嚐嚐」
琉璃原是因為裴行儉近日似有些苦夏,食慾不振,才特意吩咐廚娘做的這份荷葉羹,見他喜歡,心情更是大好,聽他提及蘇定方,也笑了起來,「倒是不知義父這般講究的人,在軍中會如何用飯。」
裴行儉搖頭一笑,「恩師在軍中倒是從不講究飲食。」
兩人安安靜靜的用過了飯,裴行儉漱過口,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坐在那裡有些出神。他這幾日常是如此,琉璃想到自己前幾日的多慮,忍不住自嘲的一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起什麼了」
裴行儉回過神來,「也沒什麼,只是今日朝廷接到了急報,吐蕃叛亂,聲勢很是不小,當時便想起了恩師,他是曾隨衛公征戰過東突厥的,對那邊還算熟悉,也不知恩師如今在高麗那邊如何了,按說兩軍交接,也就是這些日子的事。」
永徽末年的吐蕃叛亂琉璃隱隱有些印象,隨口便道,「義父自然是旗開得勝,說不定回師之後還要出征吐蕃呢」
裴行儉不由啞然失笑大唐如今雖說名將凋零,卻也不至於朝中無人到讓恩師剛出徵了高麗,回頭還等著他平定吐蕃,只能點頭笑道,「但願如此。」轉頭看見阿燕几個已經收拾了東西退下,才對琉璃道,「崔氏送的那兩個婢子裡,貌美些的那個是風塵中人,這等人最識時務,大約不用太操心,你吩咐人多注意另一個便是,若是有什麼異動讓你拿不準主意,記得告知我一聲。至於你身邊這三個,小檀也就罷了,阿霓只怕心裡依舊未曾真的拿你當主人,至於那位阿燕,這兩日你若是得閒,不妨問問她日後有何打算,若能成全便成全了也罷。」
雪奴出身風塵想起她那一身的風韻誘惑,琉璃不由恍然點了點頭,心裡嘆了口氣,果然是他看得更明白。阿霓自然不曾拿自己當主人,至於阿燕,她應當是有些來歷的,自己一直也有些好奇,到底沒好意思去追問一番,裴行儉既然這麼說,自然有他的道理她正想得出神,突然腰上一緊,便聽裴行儉在她耳邊低聲道,「這些事明日再想也不遲,我先去外院處置些事務,待我回來時,你最好已經想清楚,怎麼跟我賠這個不是。」
琉璃一怔,脫口道,「明明你也有錯」
裴行儉點了點頭,笑得更是愉悅,「好,那咱們就好好算一算這筆賬。」
第二日醒來時,琉璃才發現日頭已高,裴行儉不知何時走了,自己竟熟睡到一點感覺也沒有,想到昨夜他的那番「算賬」,臉上不由又有些發熱。好容易收拾了心情,起床梳洗了一番,在鏡子裡看見小檀笑得與平日不同,心頭更是一陣發虛,忙填了幾張帖子,讓她出去打發人送到各個府上。待到阿燕照例來回報採買賬務事宜,只覺得她的笑容也比平日多了幾分明朗,略一猶豫還是道,「你辦完事後,到書房來一趟。」
半個時辰後,琉璃把昨日勾了一多半的嬰戲團花圖案畫完,轉頭才看見阿燕已斂眉屏息的站在門口,忙放下了筆,「你來了多久了」
阿燕低頭答道,「不過是剛到,見娘子在忙,沒敢打擾。」
琉璃將圖樣收到了箱中,看見裡面那薄薄的一疊,簡直想嘆氣:也不知什麼時候,這些圖樣才能派上用場了。定了定神,轉身對阿燕笑道,「我叫你來,倒也沒什麼要緊之事,只是這些日子多虧了你,我才能這般日日偷閒,原想賞你些東西,卻不知你到底喜歡些什麼,或是有什麼心願,說來你也在我身邊一個月了,我從不曾問你這些,索性今日便問上一問。」
阿燕走上幾步,微微曲膝行了一禮,「為娘子分憂,原是婢子的職責所在,阿燕不敢領賞。說到心願,婢子不敢欺瞞娘子,婢子原是有份執念,只是如今便是不提也無妨了。」
琉璃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不由笑道,「這話我卻是不大明白。」
阿燕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竟是出奇的明澈,「婢子一直不曾稟告娘子,婢子原是掖庭出身,打小便是伺候高陽公主的,幫公主掌管了幾年庫房。」
琉璃忍不住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阿燕竟是那位深受唐太宗寵愛的高陽公主身邊的宮女而且還是從小就跟在身邊掌管賬目的心腹難怪她不但能寫善算、心思縝密,見微知著的能力比阿霓、小檀更是不止高出一籌,只是,兩年前那場謀反案後,她應該被重新沒入掖庭才是,怎麼會流落市井
阿燕不待琉璃發問,便淡淡的笑道,「婢子是三年前被公主發落的。當時公主讓婢子去伺候駙馬,婢子卻逆了公主與駙馬的意思。公主盛怒之下將我趕了出去,房府的管事便將我發賣到了西市的口馬行,因此才到了安家。」
琉璃頓時想起了那一對夫妻的古怪行徑:公主偷情時駙馬房遺愛甘願放風,而公主也大方的把身邊的侍女賞給了這位識趣的房駙馬,兩人也算互相體諒、相安無事,沒想到阿燕竟也得到了這般「待遇」。說起來,此時的婢女原是根本無權拒絕男主人的要求,更別說是違抗男女主人兩個人的意思,也難怪她會被公主一怒之下發賣出去
阿燕的聲音依然平靜,「好教娘子得知,當年之事並非奴婢不識好歹,只是婢子原是大戶人家的婢生女,又因家中獲罪而成為奴婢,此生並無他求,所願不過是不必伺候男子,亦不在這世上留下血脈,令他再受婢生子女或奴婢的痛楚。」
琉璃怔然看著阿燕,心裡一時也說不出什麼滋味,半晌只能嘆了口氣,「你放心,別的我不敢保證,但凡你跟我一日,此事便全由你自己作主,我絕不會為難你。」
阿燕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溫暖,「婢子知道」她這些天察言觀色,倒是可以斷定自己如今跟的這位娘子絕不是高陽公主那樣的人,對待下人那種奇異的平和感似乎是與生俱來,但那位阿郎她卻實在看不透,直到昨日他面對那樣兩個婢女都是那般輕描淡寫的打發了,她才相信,這位阿郎也絕不會是她以往遇見的那些郎君,既然如此,自己還有什麼必要藏著掖著
她往前走了一步,「娘子若是信得過婢子,阿燕願伺候娘子去參加芙蓉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