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夫人自然是故意送了個話頭來,若是在今日之前,碰上這種機會,她也必然會抓住。雖然說晚輩不可直言長輩是非,但拐彎抹角的暗示一下哪種流言版本比較接近真相,大約還是不會有風險的。她原想著,只有在這個圈子裡一點點的剝掉大長公主的那層面紗,她才好走下一步棋。只是如今看來,雖然最後落子之處不會變,這過程卻不得不變動一二了
鍾夫人見琉璃如此說法,微微一笑,不著痕跡的轉了話題。
武夫人大約是在宮中憋的久了,這一坐一談,竟是直到日頭西斜才心滿意足的告辭而去,一上馬車,阿霓便笑嘻嘻的湊到她耳邊低聲嘀咕了起來。武夫人先是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隨即便笑得花枝亂顫的,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才指著琉璃笑道,「怪道母親跟我說你是個有運道的,真真再想不到還有這一齣。」說著眉頭又皺了起來,恨恨的道,「虧我還記掛著她,她竟是這種人」
琉璃嘆了口氣,「她也不過是個可憐的,那府裡立足大約本就艱難,她這樣多半是不得已,更莫說如今的境況更是堪憂。」
武夫人哼了一聲,「那是她自作自受」眉宇間的怒色卻是少了幾分。
琉璃心思並不在這些事上,一路上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著武夫人。待回到府裡,裴行儉卻是早已下了衙,正在書房中不知是看書還是臨帖。大約是聽見了琉璃回來聲音,他挑簾走了出來,看見琉璃的臉色,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出去散心了麼怎麼不太開心」
對上他溫暖關切的眼神,琉璃突然覺得一顆亂糟糟的心變得安定了許多,搖頭笑了笑,「沒有不開心,只是突然間聽說的事情多了一些,心裡有些亂罷了。」
裴行儉有些詫異的揚起了眉頭,他今日聽說魏國夫人的事情,倒是有些百感交集的,但琉璃不是應該為此高興麼
琉璃嘆了口氣,「咱們還是去書房再說。」
坐在書房的榻上,聽著琉璃三言兩語的說完了楊十六孃的事情,裴行儉怔了半晌,又轉頭看了一眼那張自己的那張畫像,搖頭長嘆了一聲。
琉璃也嘆道,「那一日我便想跟你說的,結果不知怎麼混忘了,這些日子又是珊瑚的傷情,又是裝病躲壽宴,我竟把這事忘了個乾淨,沒想到」
裴行儉將琉璃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語氣裡滿是寬慰,「所謂天意,無非如此。其實你不必太過擔憂,此事你原本便是無意為之,說到底也不過是她們自己太過糊塗,再說,如今她們便是疑心到你,也不是什麼打緊的事情,莫說魏國夫人,便是柳府、王家,只怕很快也會一敗塗地。」
琉璃不由驚訝的抬頭看著裴行儉,她當然記得,此後似乎沒多久,柳奭被貶,皇后被廢,王皇后一支的王氏族人被悉數流放,連姓氏都被改成了「蟒」,可如今不過是魏國夫人被貶出宮中,厭勝之事都不曾公然外傳,裴行儉他怎麼會知道王皇后一支會一敗塗地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你也知道我常去宮中回話,有時難免與王內侍閒談幾句,他約莫是念著你的好,倒也沒把我當外人,因此宮中的這幾個月的情勢我多少也略有些瞭解。如今此事一發,大局只怕已定,莫說是那位被奪了封號的柳夫人記恨你,便是皇后記恨於你,你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琉璃默然點了點頭,看著裴行儉說到「大局只怕已定」時笑容中的那點嘲諷,心裡更是發沉,武則天的那些手段既然瞞不過自己,大概也瞞不過對她早有戒心的裴行儉吧,如此一來她不由嘆了口氣。
裴行儉有些不解的看著琉璃,「琉璃,你還在擔憂什麼」
琉璃抬起頭來,直視著裴行儉,「既然如此,我卻不知你是不是依舊覺得昭儀不配母儀天下」
裴行儉默然片刻才淡然道,「我不是跟你說過麼你看人目光極準,武昭儀的面相貴不可言,心智深不可測,她若不配母儀天下,大概也無人能配了。」
琉璃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每次說到武則天他都是這副樣子,明明說的都是好話,但話的背後卻總有些別的東西,「那你為何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裴行儉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我怎敢不以為然我是深以為然,太過以之為然。」
琉璃突然覺得有點無力,裴行儉的性子看著溫和,但他不想說的話,不想做的事,大概是拿刀槍逼他也是無用,而他身為蒙受高宗知遇之恩的大唐臣子,對武昭儀的防備之心更談不上有任何不對,想了半日只能問道,「若是有朝一日,聖上他也這般問你,你會如何回稟」
裴行儉看著琉璃,突然伸手將她攬在了懷中,深深的嘆了口氣,開口時聲音卻十分平靜,「我只願,聖上他永不會如此問我。」
聽著那熟悉的平穩心跳,琉璃也默默的嘆了口氣,她大概知道這個男人的決心了,他不願意說出讓自己為難的話,卻也絕不會對皇帝說出欺心之語,他的底線便是保持沉默,可這世上總會有一些時候,會令人無法沉默下去也許,自己終究是無法改變他,也無法改變他的人生道路了,那麼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無論什麼時候,都和他一起走下去。
只是在此之前,她還必須做一些事情
似乎有些躁動的東西慢慢的沉澱了下來,琉璃微笑著揚起了臉,「守約,過幾日,我想請族裡的幾位長輩女眷來家中做客,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