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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不退不避 無憂無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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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卻是一片安靜,輕靴緩緩踱步的聲音清晰可聞,蠟燭搖曳的火光投在窗欞上,把一道沉默的人影拉得很長。

又來回走了一趟,蘇定方才終於在書案前站定,長長的嘆了口氣,「此次高麗之徵,洶洶而發,草草收場,說是一戰而勝,實則後患無窮,不出三五年叛亂必然再起說來我等武夫誰不想封侯拜將但若是因為這種戰功而得,我心裡實在有些不大好受,沒想到,背後卻還有這番緣故我蘇烈竟會因為」說著,自嘲的一笑,搖頭不已。

裴行儉忙道,「恩師多慮了。依弟子之見,聖上重用老師,與其說是因為您因琉璃之故與武昭儀關係略近,不如說是因為您多年來不黨不群,與長孫太尉關係甚遠。而且細論起來,聖上此次動作,後宮之事不過是一個由頭,根源,只怕是兩年多之前就已埋下。」

蘇定方一愣,「你是說,房駙馬謀反案」

裴行儉點了點頭,「恩師請想,兩年多前那場大案,牽連了多少金枝玉葉、文臣武將宗室之中威望素著的吳王、江夏王,朝堂之上貴為宰相的宇文侍中,何其無辜,只因與長孫太尉素來不睦,不是被殺,便是被貶。當日我曾去過刑場,那些鮮血人頭,我一個外人看著都心驚,何況聖上這幾年來,聖上垂拱而治,朝堂大事、群臣任免,均由太尉一言而決,連如今的皇后、太子也都是太尉一系的,聖上縱然性子仁厚,只怕念及日後,也難以自安。」

蘇定方點頭不語,半晌嘆道,「我明白了,便如戰場兩軍對決,聖上久居守勢,如今突動後軍,看著似乎與前軍無關,其意卻正在扭轉局勢、中盤決勝。說到底,我等都是隻是守約,我怎麼聽你師母說,如今擁立武昭儀之人,大半名聲似乎都不甚佳」

裴行儉苦笑一聲,並沒有接話,卻轉了個話題,「高麗之事已然如此,弟子如今更擔心的,是您的此次出征西突厥。」

蘇定方微微一挑眉頭,沉吟片刻,搖頭道,「你這麼一說,聖上的此番安排,看來的確有些防範程將軍的意思,只是西域戰事何等事大,聖上再是疑懼太尉,也不至於以戰事為兒戲何況聖上今日召見我,說的也不過是儘快休整,再赴戰場,又說他此次重用老將,頗招物議,他卻相信我必不至於令他後悔。望我效仿衛公,立下不世功勳」說到這裡不由一呆,聖上說得固然誠懇,可對自己說卻不甚合適此次的主將是程知節,他何嘗不是年過花甲的老將聖上卻似乎根本就沒想起此事

裴行儉看著蘇定方的臉色,輕聲道,「老師想必也看出了不妥。都雲兵貴神速,如今西突厥叛亂已有數月,朝廷大軍遲遲不發,聖上只說是軍費吃緊。以西疆戰線之長,物產糧草後勤原本便是重中之重,若是出了任何差錯,前軍再是戰無不勝,也無濟於事。何況程將軍與長孫太尉的交情人所皆知,此等情形下,聖上難道能讓程將軍攜勝歸來,以壯太尉聲勢戰場兇險,得勝艱難,取敗卻何其容易近來弟子每念及此,心內著實不安。如今離發兵尚有時日,不知您是否想過,告病以避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此戰是勝亦險,敗亦險,恩師何必以身犯之」

蘇定方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厲聲道,「守約,你怎能動此種念頭」

裴行儉不由一怔。蘇定方又冷冷的問道,「我且問你,若你為先鋒,此戰是往勝裡打,還是往敗裡打。」

裴行儉並不猶疑,「自然是往勝裡打,總不能因為怕違了上意,便拿將士的性命來博自己的前程。」

蘇定方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點頭道,「總算我沒有白教你這十年須知兵危戰兇,天下無常勝之理。難道因為難以取勝,人人便畏縮不前了」

裴行儉忍不住道,「爭戰自然沒有常勝之理,但若明知兇險,進退兩難,又何必」

蘇定方擺了擺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守約,你年紀還輕,又從未去過沙場,因此才會給我出這樣的主意,你這般作為,放在朝堂上,原是不錯的,既知兇險,又何必去趟這趟渾水然而武人之於戰場卻不同,戰火燃處,便是使命所在,不戰而逃,是何等的恥辱當年衛公固辭宰相之職,不欲捲入朝廷是非,然而吐谷渾叛亂一起,卻親自求見房相,懇請掛帥出征,不顧年高多病,不計榮辱得失,這才是武人的本色」

「這幾年,為師也常想,一個武人怎樣才算是死得其所最壞者,莫過於兩年前你我相送了一場的那位薛駙馬,大好男兒,卻坐於陰事,死於刑場,臨死狂呼願戰死沙場而不可得,何等可悲最令人稱羨者,則是衛公,出將入相,威震海內,而安然辭世,生榮死哀,何等光耀但在為師看來,武人的最好歸宿,卻不是家中病榻之上,而是千軍萬馬之中,忠於國事,死於戰場,這才算是不負這一身所學。本來我以為此生已然註定會老病腐朽而死,可如今機會就在眼前,我不去戰場殺敵,難道還要先算計一番成敗是非等著老死家中那我這一生,又與草木何異」

屋裡最粗的蠟燭「啪」的一聲爆響,彷彿在應和著蘇定方的話,燭光映在他那張此刻已沒有半點笑容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是利劍刻成,散發著被歲月磨礪得愈發堅毅的勃勃英氣。

裴行儉不由啞然無語,低下了頭,「老師教訓得是,弟子知錯了,若老師不棄,弟子願向聖上陳情,願為副手,哪怕是為大軍押運糧草,也算是盡我微薄之力,不負恩師教我多年。」

蘇定方不由笑了起來,「你不過是替為師擔憂而已,何錯之有守約,你與我不同,我是一介武夫,除了行軍打仗,一無所長,你卻文韜武略皆精熟於胸,何必要學為師難道身處朝堂,便不能為國效力,建功立業何況你新婚燕爾,連子嗣都未留下一個半個,你若貿然從軍,又要置孝道於何地置琉璃於何地」

裴行儉默然良久,才有些艱難的開了口,「不瞞老師,近來弟子常有些茫然無措,朝堂之爭一言難盡,總而言之,弟子不願以未來飄渺之事令聖上為難,令家人為難,卻也不願為了眼前的安寧榮華,便當做是一無所知,一無所見。更何況捲入此等爭端,從來都非弟子所願,無論是立是破,是同是異,或許都會後患無窮。然而以今日的局勢,弟子之身份,實在難以獨善其身。屆時弟子該何去何從,還望老師指點一二。」

蘇定方搖了搖頭,「因此你才希望能避開莫說聖上十有八九不會答應,便是答應了,屆時你又真能避得開朝堂之事,非我所長,我也談不上指點。只是當年衛公曾跟我說過,人生在世,難免有所抉擇,世事變幻,誰又真能料事如神當此之際,與其去想未來是對是錯,是福是禍,不如問自己,是否出於本心,若能內省不疚,則無論後事如何,都可無憂無懼。因此於我而言,無論此戰勝負,我都會不避不退,盡職盡責。至於你該如何抉擇,卻要問你自己」

「內省不疚,則無憂無懼」,裴行儉緩緩的低聲重複了一遍,彷彿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默然良久,突然抬起眼睛笑了起來,「弟子真的錯了,多謝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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