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緞滾邊的素色平綢短襦,窄身五幅白綾長裙,雪白的鵝蛋臉上,只是薄薄施了一層粉。琉璃看著緩步走進的雪奴,心裡忍不住驚歎了一聲。不過是一個多月不見,雪奴明顯瘦了一圈,然而襯著這身素淨如水的衣裙,反而有一種冷豔到極處的感覺,骨子裡那份天然媚意也變得若有若無,卻越發的撩人。
琉璃突然有點心虛起來:最近這段時間,自己已經把這位雪奴忘了個一乾二淨,據阿霓回報,她一直本本分分的呆在梅院,每日早晚會出去主動料理一番花草,偶然與別的婢女閒聊時,說話也都是中規中矩,並不曾胡亂打聽上房的訊息或是拿恩惠收買人心。如今看著這位千嬌百媚的美女,琉璃只覺得自己把她放在後院裡發黴,當真算得上是暴殄天物。
雪奴走到琉璃身前,竟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肅拜禮,「雪奴見過娘子。」
琉璃忙笑了笑,「不必多禮聽說你是有事要回稟,起來回話便是。」
雪奴並沒有起身,依然跪在地上,深深的低著頭,露出了一段凝雪般的脖頸,襯著烏沉沉的黑髮,琉璃雖是女子,看著心裡不由也是一跳。
「雪奴過來,是來懇請娘子給雪奴一個恩典。」
琉璃不由坐直了身子,等待她的下文。心裡忍不住一聲低嘆,自己早就應該想得到的,這樣的美人兒,大概無論如何也不會甘心在自家後院這片小小的天地裡百無聊賴的慢慢老去吧
雪奴的聲音低緩,語氣卻並不遲疑,「奴婢無意中聽聞,娘子這幾日會把產業轉給大長公主,想來娘子和阿郎日後與河東公府便會再無牽涉。雪奴恭喜娘子,也想請娘子做主,將雪奴重新發賣出去。」
琉璃愕然挑起了眉頭,一句「你說什麼」差點脫口而出自己沒聽錯吧,雪奴過來竟然是求自己再把她賣了她的這個要求,實在是,一如既往的有個性想了半日,她只能問道,「此話從何說起」
雪奴略微直起了身子,聲音依然極為冷靜,「不瞞娘子,雪奴自幼便長於平康坊,雖然未曾入教坊之籍,卻也是假母細心教養,以為奇貨,沒想到卻被河東公府看中,以二百金強行買做了奴婢。幸得娘子和阿郎都心地仁厚,給了雪奴一處容身之所,又處處厚待雪奴。只是雪奴在府中無事可為,心中著實難安,因此想懇請娘子重新發落,一則可以將雪奴賣給坊內樂家,娘子少說也可得一二百金;二則」她似乎變得有些猶豫起來,沒有接著再說。
琉璃頓時明白了幾分,這位雪奴正如裴行儉所料,的確是風塵中人,不過並不是入了教坊籍的官伎,而是被鴇母們養大的私伎,聽她的語氣,想必原來也並非奴籍,卻被大長公主強行買做了奴婢,如今她大概是覺得河東公府應該不會有興趣再來追究她的下落,才懇求自己把她賣回去也許對她而言,做花魁的確是比做花匠更有前途的職業吧琉璃不由放緩了聲音,「有話你直說不妨。」
雪奴默然片刻,突然抬起頭來,毅然看向琉璃,「若娘子能信雪奴一回,雪奴斗膽懇請娘子放雪奴為良,雪奴願寫下契約,十年之內,必償娘子以千金」
琉璃驚訝的看向雪奴,她那張美豔的面孔上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然之氣,看去幾乎令人心驚。按理說,她的這個要求不但是大膽,簡直是異想天開到了荒謬的程度,但不知為何,她的神色裡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斷然回絕的東西。琉璃心裡轉了幾圈,才皺起了眉頭,「奴婢放良,國有定製,並非我想放便放。」按大唐的律法,她只能將雪奴放為較奴婢略好些的客戶,卻是不能直接將她放為良人的。
雪奴眼睛頓時一亮,「娘子有所不知,雪奴本是良家子,只要娘子肯放了雪奴,雪奴自有法子還為良籍,買奴婢的原是河東公府,此事也絕不會牽連到娘子」
琉璃沉吟不語,她倒也知道,大唐官府嚴禁逼良為賤,若是良家子被人逼迫賣做了奴婢,只要去官府申訴,的確可以還為良籍。而大長公主送給自己兩個絕色美婢原是人所皆知的,雪奴便算去改籍,也的確牽連不到自己,只是買她的畢竟是河東公府,她居然說有把握能翻回此事,可見是思慮得極為周詳了
雪奴看著琉璃,神色愈發誠懇謙卑,「娘子,並非雪奴不知感恩,雪奴生於風塵,除了以色藝事人,此身再無所長。娘子與阿郎待雪奴仁厚之極,然而以雪奴微賤之身,留於府上又有何用娘子若肯將雪奴重新賣回平康坊,自能略有所得,然而雪奴若得自由之身,便可設法自立門戶,娘子十年所得,必數倍於此刻身價。娘子和郎君是何等身份,雪奴一介小民,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妄言相欺」
琉璃靜靜的看著雪奴,雪奴在琉璃的目光下神色先是略有些緊張,隨即便恢復了平靜。琉璃心裡暗暗佩服,微笑著點了點頭,「我猜,你不但聽說了我會把產業轉給河東公府,也聽說了這幾十萬貫所得我都會用於族人,因此今日才會來這一遭吧所謂賣給假母不過是託詞,你是覺得我既然不在意幾十萬貫的家產,更不會為了一二百金的身價錢落一個賣婢為伎的名聲,無論為名為利,都會痛痛快快的放你出去,是也不是」
自己要轉產業給河東公府,在這府裡早已無人不知,雪奴又不曾被禁足,怎麼可能最近才聽說今日一大早便前來求懇,自然是近來聽說了後一個訊息,她兜兜轉轉說了這一大圈,為的也絕不是讓自己把她轉賣出去,她賭的不過是,自己能放棄那鉅額家產,或者是怕事愛名,會為名放她,或者是深謀遠慮,則會為利放她,可惜,自己其實兩者都不是。
雪奴一怔,臉色頓時有些發白,忙俯身在地,「雪奴不敢」
琉璃淡淡的一笑,「你不敢那你來這裡作甚你猜得對,我的確不在意你的身價錢,也不願意擔上買婢為伎的名聲,只是我更不喜歡你這般試探於我,因此什麼賣與假母、十年千金,我便當今日都不曾聽見過」
雪奴身子一顫,抬頭想說什麼,對上琉璃的眼睛,終於還是無言的低下頭來,肩頭徹底的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