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由於當年裴行儉母子均依附於河東公府,中眷裴的家廟就立在永嘉坊離河東公府不遠的一處僻靜小街上。
從午時差一刻開始,中眷裴在長安的幾戶人家便紛紛坐著馬車趕到家廟附近,低聲議論著進了庭院。庭中早已設了席案等物,諸人在院中按照長幼順序落座,各個臉上多少帶了些氣憤的顏色。
眼見已快到午初時分,裴守約夫婦卻依然不見蹤影,眾人臉上的怒色不由更濃,有人已冷笑道,「好歹我們也是長輩,他裴守約架子倒是不小真當他這宗子是萬年不會變麼」
堂中幾人相視一眼,心裡都有數,今日裴守約把家產拿出來之後,這宗子只怕也該換換人了若不是他怕了西眷裴的那位臨海大長公主,放言要賣了產業,偏偏節骨眼上又犯了這種大事,何至於將近百萬貫的產業生生變成了萬來貫那位大長公主算計了二十多年都未得逞,這一回竟讓她這般輕易如了意他們此次前來,不過是要見證這一萬貫如何用在族人身上,否則誰會應邀來看這惱人的一幕
門外傳來了一聲馬嘶,眾人忙往外看,沒過片刻,四位侍女打頭,緩步走進來的正是臨海大長公主,只見她穿著一身明豔的滿地錦繡黃色衣裙,雲髻高聳,一支獸頭吐珠的金玉步搖耀眼生花,整個人看上去華貴無比。
中眷裴族人相視一眼,還是站起來迎了上去,紛紛行了禮。大長公主雍容的擺了擺手,「都是一家人,這麼見外做甚」
鄭氏站在最前頭,心頭暗恨,卻只能賠笑道,「大長公主體諒,我等卻不能不識禮數。」
大長公主笑吟吟的瞟了她一樣,「是麼你們原是最識得禮數的。」說著便轉頭看著身邊的鄭宛娘,「你也多向嬸嬸們學著點兒,看清楚了,記清楚了,如此日後才不會惹來笑話,引來禍端。」
這邊中眷裴的人臉上的顏色頓時更難看了兩分。
大長公主落了座,這才四面望了幾眼,「咦,今兒你們那位宗婦怎麼還不見人影難不成是裴守約昨日離了長安,她今日便不敢來了」
鄭氏吃了一驚,脫口道,「裴守約已經走了」
大長公主笑道,「你們竟不知麼他昨日清晨便帶了兩個人坐車走了,如今人只怕都在一百里之外今日過來的,自然只有你們的那位宗婦。」
中眷裴族人相視了一眼,都有些詫異,大長公主心裡冷笑,那庫狄氏嘴上說得好聽,到底還是自個兒留下了。這兩日也就是蘇家的那位於氏和陸琪孃的妹子上過她的門,裴子隆的夫人遣人送了幾色程儀,再就是前日那位楊氏上門問了一回罪,聽說送楊氏出門時她幾乎沒哭出來陸琪孃的妹子才多大於氏那邊她也派人盯著了,一點動靜沒有,今日的局勢她已盡在掌握
中眷裴族人頓時低聲議論了起來,裴安石的眉頭更是皺了起來,想了半日冷笑了一聲,他以為這一走就可以一了百了麼
嗡嗡聲中,突然有人道,「庫狄氏來了」
眾人忙往外看,只見那庫狄氏步履從容的從門屋走進了庭中,身上是最簡單的白色短襦和石青色長裙,臉上脂粉未施,雙頰也幾乎沒有什麼血色,只是肌膚如雪,褐眸無波,看去竟有一種如泉激冰裂般的清冷。
大長公主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兩圈,不由笑了起來,看來她也知道今日討不了好,索性便擺出一副無慾無求的模樣來,騙得了別人,難道還騙得了自己她剛想開口,突然注意到琉璃身邊除了兩個婢女,還有同樣一身素淡打扮的陸瑾娘,眉頭不由一皺。
對上大長公主的目光,陸瑾娘揚眉一笑,明豔的臉上燦爛得似有陽光掠過,大長公主心裡微微一沉,目光卻越發輕蔑不過是個小小校尉之妻,今日竟也想翻出花來只怕是把她家中庫房都翻過來,也湊不出萬貫家財
琉璃已走到眾人面前,曲膝行禮,「見過大長公主,見過諸位叔父嬸嬸。」陸瑾娘也行了一禮,默然退到了一邊,中眷裴中有兩個女眷認得她,都暗自吃驚納悶,不由低頭竊竊私語起來。
大長公主卻上下看了琉璃幾眼,嫣然一笑,「快些免禮了,才多久不見,怎麼大娘可憐見兒成了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守約走了多久呢,嘖嘖,難不成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琉璃站直了身子,微笑著看向她,「大長公主說笑了。說來也不過瑣事纏身,今日又去了幾位長輩家裡,因此才來晚了一步,請恕罪。」
大長公主笑著點頭,心裡卻不由冷哼了一聲:長輩,不就是她的本家和蘇家麼難道她以為那邊還能有救兵不成
琉璃並不遲疑,目光在中眷裴族人臉上略掃過一眼,便含笑道,「今日琉璃斗膽請諸位叔叔嬸嬸過來,原是為了商議處置守約在洛陽的那份家產。因家產太過龐雜,守約與我實在無力經營,早已定下要轉手出去,如今他出守西州,此事更需儘快解決,此事也無甚可議,無非是九處田莊、十二處店鋪,外加二十名莊頭和掌櫃的身契,價高者得,今日便交割明白。」說著從身後的阿霓手中接過了一個雕漆木盒,裡面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一疊文書契約,微笑著送到了鄭氏面前,「嬸嬸,請您拿著做個見證。」
鄭氏本來一看見琉璃,心頭就冒火,可當這硃色的盒子遞到她面前,卻神使鬼差的伸手接到了手裡,想到自己拿著的是至少八九十萬貫的產業,手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忙死死的扣住了盒底。
琉璃退後一步,含笑道,「這些產業原說是一起轉手最好,但若各位叔父嬸嬸願意接手,依我來看,拆開也未嘗不可,別的不說,那些莊園,如今有個千來貫大約便可買下,不知各位叔父嬸嬸可願意幫守約這個忙」
千來貫錢就能買下一處洛陽附近的大莊園,中眷裴的幾位族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笑微微看著諸人的臨海大長公主,目光在那個輕飄飄的漆盒上流連良久,終於還是戀戀不捨的收回了目光。財帛土地再是動人,終究要命去享受的不是
琉璃等了半日,臉上的笑容慢慢的變淡,輕聲道,「難道諸位叔父嬸嬸便無人肯出手」
裴安石心頭有些煩躁起來,冷冷的道,「正是」這位庫狄氏不就是想借他們的力來對付大長公主麼她難道當自己這些人都是呆的
琉璃一怔,垂下了眸子。臨海大長公主輕聲的笑了起來,眼角有掩飾不住的得意飛揚了起來,「看來,還真是無人肯幫守約這個忙了,唉,誰叫我養了他一場呢說不得也只好幫你們這一把了。」她懶懶的揮了揮手,「叫人抬進來。」
有侍女應聲走了出去,隨即便有兩個健僕抱著兩個不大的箱子走了進來,往地上一放,又開啟了箱蓋,裡面是放得整整齊齊的金錠。臨海公主淡淡的道,「這裡面是兩千金,足足有一萬多貫了,若是你們不嫌少,那些莊園店鋪我便幫你管起來罷」
琉璃看著那兩箱子金錠,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抬眼看向臨海大長公主,「大長公主願意助守約一臂之力,琉璃感激不盡。只是洛陽的良田,一畝便值數貫,便是一處莊園說來也不止萬貫,如今這般轉手,琉璃著實有些愧對族人,不知公主可否商量一二」
大長公主皺起了眉頭,「這話我聽不明白,我也不知什麼價錢不價錢,只是你既求我來幫你這忙,我便來幫了,盡力而已,你們族人若覺得少,多出些便是」說著目光冷冷的掃向了中眷裴的諸人,「諸位以為如何」
她的目光冰冷刺骨,被她看到的人不由自主都閃開了眼睛,沒人敢說一個「不」字,可一股氣憋在胸口,無論如何也無法點頭稱是。沉默中,就聽坐在最外側的劉氏「哼」了一聲,大長公主的目光立刻掃了過去,卻見她目光漠然的看著家廟堂舍的大門,臉上的表情甚是譏誚。
想到今日之事傳出去,自己的名聲終究會有些受損,大長公主心裡微悶,轉頭冷冷的瞪了鄭宛娘一眼。鄭宛娘一驚,忙走上一步,皺眉硬邦邦的道,「既然大娘已說了價高者得,又無人肯出更多,何必再浪費時辰就此交割清楚也罷」
說著揮了揮手,兩名健僕立刻把箱子抬到了院中間,鄭宛娘上前幾步,便要從鄭氏手中接過了那盒子,大長公主輕輕的出了口氣,臉上再一次露出了笑容,鄭氏卻覺得兩隻手忍不住都有些發顫,幾乎無法放手。
所有人的目光一時都凝聚在了那個小小的雕漆盒子上,眼見鄭宛孃的手指便要觸到硃紅色的雕花,院子裡卻突然響起了一個極為清脆的聲音,「且慢」
眾人一愣,就見一直默然站在一邊的陸瑾娘不緊不慢的走到了院子中間,目光流轉,粲然一笑,「不是價高者得麼我出二萬金,是不是便可接手這份產業」
鄭氏下意識的抱著盒子後退了一步,鄭宛娘呆了呆,收回了手,中眷裴的諸人看著院中的陸瑾娘,幾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琉璃顯然毫不意外,回身看著中眷裴的諸人,輕聲道,「諸位叔父嬸孃以為如何」
中眷裴族人的目光都瞟向了那位一臉震驚,按在案几上的雙手青筋畢露的大長公主,互相看了一眼,十幾個人都紛紛點了點頭,雖然無人開口,但嘴角的笑意卻有些壓抑不住:他們是不敢得罪這位大長公主,但有人肯拿十倍價錢來得罪她,總不能怪到他們頭上
琉璃笑著欠了欠身,「多謝叔叔嬸孃體諒。既然如此,這筆產業便按兩萬金轉給陸家娘子了。」說著便要去拿木盒,卻聽大長公主厲聲道,「且慢」
琉璃還未開口,陸瑾娘已應聲道,「不知大長公主有何指教」
臨海大長公主目光落在陸瑾孃的身上,眼裡的寒意幾可凝冰,陸瑾娘眉頭都不曾動一下,也淡漠的看著她。大長公主心裡微沉,念頭急轉:自己這幾日不但派人盯著裴府,蘇府和庫狄氏的本家那邊也都派了人手,就怕她會去找到那幾位舅父求助,可庫狄氏這兩日卻不過是去送禮頓首全了禮數,並未久留,之後兩邊也均無異動,顯見並無援手之意。至於這陸瑾娘,不過是長安中等官宦人家的女眷,一夜之間籌集到兩萬金,便是自己也要花些氣力,她怎麼可能做得到難不成這是庫狄氏的緩兵之計
她越想心裡越定,慢慢坐了回去,懶懶的一笑,「我怎麼記得是說今日要當面交割清楚,你說的兩萬金卻不知此刻在何處」
陸瑾娘看了琉璃一眼,沉默片刻,才回頭看著大長公主,「大長公主明鑑,瑾娘雖然年輕,此等事情也不敢信口開河,既然說是兩萬金,自然一錢也不會少,否則,又何以在長安立足」
大長公主鬆了口氣,笑得更加和煦,「此言差矣,今日之事,大娘說得明明白白,是眾人見證,當場交割,不然你說兩萬金,我說三萬金,豈不是成了笑話」她眼光瞟向了琉璃,「大娘,若不是你這話,我今日又豈能攜金前來中眷裴先人的神位在上,你消遣我等也不打緊,難道連祖宗神位也不放在眼裡了」
琉璃臉色微變,低下了頭,「琉璃不敢,琉璃並無此意,只是以為,若是略緩一刻」
大長公主斷然道,「略緩一刻難不成就不是緩了家廟之中,祖宗之前,焉有兒戲之理」
琉璃突然抬頭定定的看向大長公主,「難道略緩一緩也決計不成」
大長公主冷哼了一聲,「自然不成。」突然心裡一動,只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卻見琉璃和陸瑾娘已相視而笑,陸瑾娘揚聲道,「叫他們進來吧」
一個婢女快步走了出去,不大功夫,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只見兩隊健僕抬著箱子走了進來,足足十個木箱一字排開放在庭中,開啟時前面幾個是整齊的金錠,中間是碎金,最後兩個則是金盤金碗之類的器皿,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澤。
陸瑾娘氣定神閒的看向院中諸人,「時間有些倉促,讓諸位長輩見笑了,只是每箱兩千金,分量決計不會有絲毫不足。若短了一錢,瑾娘願十倍償之。」
大長公主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十個箱子,心裡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落入圈套了此刻自己再開口說出二十萬貫也已是來不及,可是陸瑾娘,她怎麼敢她怎麼能難道是眼見琉璃從看著箱子出神的鄭氏手裡接過盒子就要遞給陸瑾娘,她雙手一按案板站了起來,冷冷道,「慢著」
琉璃腳步一頓,驚訝的看向大長公主,「大長公主有何見教」
大長公主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目光凌厲的盯著陸瑾娘,「你是替誰出面」小小的陸瑾娘,絕對不可能有這種手筆,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看中了她對自己有恨意,挑唆著她出面接手這些東西,畢竟以十萬貫出頭的價錢拿下洛陽那邊的產業,與白揀也沒有太大區別,錢帛動人心,有這樣的一筆產業在眼前,說不得也會有人豬油蒙了心,想不出面便佔了這便宜去
陸瑾娘垂下眸子,微笑著行了一禮,「請大長公主見諒,此事瑾娘不能回稟,總之當場交割,價高者得,至於誰得又有何要緊」
琉璃也笑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