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儉臉上露出一絲訝異之色,麴崇裕已一口氣說了下去,「庫狄夫人想來對那彈車也已有了腹稿,只是能想到是一回事,能做出又得另當別論。崇裕不才,於機關木工上還略有心得,願助夫人一臂之力,然則這軋車彈車的處置,崇裕也有一番主意,還望長史與夫人能聽我一言。」
裴行儉肩頭微微放鬆了下來,笑道,「世子但言無妨。」
麴崇裕的神情十分鄭重,「這些軋車彈弓之物,必須由官家掌握」
琉璃不由皺起了眉頭,忍不住介面問道,「那尋常鄉民如何用得上」麴崇裕果然開價了,可這個要求實在有些苛刻。她做這些東西出來,可不是要讓麴崇裕壟斷在官府手裡來掙尋常小民血汗錢的
麴崇裕聲音淡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是什麼意思琉璃一時有點轉不過彎來,裴行儉已開口道,「世子的意思是說這些物件不能流落於民間,還是要令白疊紡織之術不能流出西州」
麴崇裕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自然是後者,長史把我麴某看成什麼人了自古以來,中原的桑蠶之術,又何嘗許胡人輕得長史需知,物以稀為貴,西州不過彈丸之地,良田稀少,滴水如金,白疊於此地,或是休養生息的大計,於中原,卻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小術。一旦流出,則無以為貴,其中利害,長史自能明辨」
琉璃心道,誰說是小術,過幾百年,中原也人人都穿棉布好不好剛想開口,「過幾百年」幾個字突然又一次從心頭流過,不由便是一呆。
麴崇裕又淡淡的添了一句,「若是長史不肯,崇裕自不會囉嗦,這便告退。」
裴行儉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臺案上的生白疊,點了點頭,「世子所慮不無道理,此事便依世子所言。」
麴崇裕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那便一言為定」裴行儉夫婦既然能做出這樣一副為了西州心地無私的樣子來,他若提什麼金銀,豈不是愈發落了下乘但無論如何,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心血手藝,白白便宜了那些唐人
琉璃忍不住看了裴行儉一眼,他料到了麴崇裕會來做什麼,也當真幾句話便激得這孔雀答應了幫忙,卻沒想到麴崇裕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吧他到底還是想不到,這個叫白疊布的稀罕物日後會風行到何等地步原來有些東西,果然是不可能改變的
裴行儉含笑的目光在琉璃臉上一掠而過,轉到了軋車之上,「既然如此,這軋車應如何改動,世子想來是已有了主意」
麴崇裕眉梢一揚,走上一步,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兩根圓木中上面的那根,臉上已多了一種異樣的光彩,「此處不應用兩根粗細一般無二的木軸,這一根應該細一些,這樣攪動之間縫隙更小,才能有足夠的碾力再者,也該用更硬的木料,打磨得也要更光滑些,才不至於轉動困難。」
黎大匠一拍大腿,「世子所言甚是,我怎麼便沒想到還是世子目光如炬,多謝世子指點」
麴崇裕微微一笑,語氣篤定無比,「去拿一根一半粗細的梨木過來,刨得光滑些。」
細上一半硬度不夠琉璃心頭原本早已有些模糊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忍不住道,「慢著,不是梨木」
幾個人都有些驚訝的看了過來,琉璃皺眉沉思不語,麴崇裕的目光裡漸漸帶上了一絲嘲諷,「不知庫狄夫人又有何高見不是梨木,那該是什麼木」她不會瘋到在這玩意兒上用檀木吧
琉璃抬頭看著麴崇裕,露出了一個輕鬆笑容,「為何一定要用木料」她伸手指向那根木軸,「換上一半粗細的鐵棍」
麴崇裕不由怔住了,他怎麼沒有想到,論硬度論碾力,鐵棍不比木棍強得多下意識脫口道,「鐵棍你怎麼想到用鐵棍」
琉璃微微欠身,笑得十分謙和,「自然也是要多謝世子指點,世子都已經說得那般明白了,我雖然愚笨了些,怎會還想不到」
麴崇裕看著眼前這張與裴行儉至少有三四分神似的笑臉,默然片刻,轉身盯著木架出神,心裡突然有些茫然:自己處心積慮走這一趟,到底是所為何來